上周三我去市体育中心的室外网球场找朋友打球,刚进大门就听见场边传来清脆的哨声:“膝盖弯一点!眼睛盯住球!别着急挥拍!”抬头就看见宋煜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运动服的小姑娘系松开的鞋带,晒得泛红的脸上挂着汗,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发梢还在滴水,旁边排着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手里举着网球拍晃来晃去,一口一个“宋老师”喊得亲热。
算起来我认识宋煜欣快5年了,这个98年出生的姑娘,今年才25岁,已经在基层青少年网球培训这个赛道扎了6年,从当初连正经训练场地都蹭不到的业余爱好者,变成了教出过30个市级以上青少年网球冠军的“金牌教练”,连市体育局的青少年网球集训队,都经常请她去做启蒙指导,很多人说她运气好踩中了体育产业的风口,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这一路她走得有多不容易。
捡球捡来的网球梦,没人看好的“野路子”选手
宋煜欣第一次接触网球,是大一的选修课,那时候她18岁,从小到大连运动会都很少参加,协调性差到什么程度?第一节课学握拍,教练手把手教了三回,她一挥拍还是能把拍子甩出去,下课后选修课老师特意拦住她:“同学,你要是没什么基础,要不换个羽毛球课?网球对你来说难度有点大。”
换做别人可能就打退堂鼓了,可宋煜欣偏不,那时候校网球队每天下午都在室外场训练,她就天天泡在场边,主动给学长学姐当免费球童,一下午捡几百个球,捡得胳膊酸到抬不起来,就为了训练结束后能蹭15分钟的对打练习,为了买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网球拍,她吃了三个月的泡面,攒了1200块钱从学长手里收了一把二手的海德L3,拍柄的皮都磨掉了,她自己缠了三层手胶,现在这把拍子还放在她教练包的最内层,每次打表演赛的时候她还会拿出来用。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傻,夏天场地表温度快40度,我蹲在地上捡球,后背晒得脱皮,连个防晒都不涂。”宋煜欣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还会笑自己那股愣头青的劲儿,大二那年她报名参加省大学生网球联赛,预选赛第一轮就被专业队下来的对手打了个6比0,下来之后她躲在看台后面哭了半小时,哭完抹了把脸又回去捡球了,那时候校队的教练才注意到这个姑娘,跟她说:“你要是真喜欢,就每天早上6点来跟队训练,能坚持下来我就教你。”
就这么着,宋煜欣坚持了两年,每天雷打不动6点到球场,先跑3公里热身,再挥1000次空拍,大三那年她再去参加省大学生联赛,拿了女子单打季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哭,校队教练在台下给她拍照片,说“这个奖,是你一筐一筐捡球捡出来的”。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天,大家都爱说“体育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决定上限”,可宋煜欣的经历偏偏戳破了这个误区,我一直觉得,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根本还没到拼天赋的阶段,光“肯熬”这一条,就已经刷掉了90%的半路出家的爱好者,宋煜欣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她的网球梦,就是靠一滴滴汗砸出来的。
放弃15万年薪的offer,她去社区当“孩子王”
宋煜欣毕业的时候,本来手握两个offer:一个是互联网公司的用户运营岗,朝九晚五坐办公室,年薪15万,爸妈知道之后高兴得不行,专门在家给她摆了庆功宴;另一个是本地一家网球机构的教练岗,月薪只有3000块,还得经常在外头晒着。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她选互联网公司,只有她自己犹豫,动摇的那个节点,是毕业前一周她去给朋友的网球夏令营帮忙,带一群七八岁的零基础小孩,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天生感统失调,跑两步就摔,爸妈送过来本来就是想让她多活动活动,没指望她能学会打球,宋煜欣每天下课之后单独留20分钟陪朵朵练,从怎么握拍、怎么站站姿教起,两周之后朵朵第一次接到了宋煜欣喂过来的球,抱着她的脖子蹦得老高,喊“宋老师!我做到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了。”宋煜欣说,“我坐在办公室里做PPT,可能也能做出成绩,但那种快乐是虚的,可是看着小孩接到球的那个眼神,那种快乐是实打实攥在我手里的。”
她不顾爸妈的反对推了互联网公司的offer,先去机构做了半年教练,之后发现家附近的社区网球场空了大半年没人用,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在马路上乱跑,要么抱着平板蹲在路边玩游戏,她就跑到社区居委会谈,能不能以每年1块钱的价格把场地租给她,她开公益少儿网球体验课,社区里的小孩都可以免费来学,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以为她开玩笑,直到她把自己的教练证、获奖证书都摆出来,才半信半疑地跟她签了合同。
刚开始只有3个小孩报名,她自己印了传单,放学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发,夏天太阳毒,她发了一周传单,脸上晒得起了一层水泡,她妈来给她送衣服,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哭了,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好好的办公室不坐,来这儿遭这个罪”,她笑着哄她妈:“你看我现在每天打球,身体多好,比坐办公室天天颈椎疼强多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产业是风口,但是绝大多数人盯着的都是职业赛事、高端健身私教这种能赚快钱的赛道,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做基层的少儿启蒙,宋煜欣选的这条路,看起来慢,赚钱少,还受累,其实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补的短板——没有足够多的普通孩子愿意拿起球拍,就算能出几个顶级的职业选手,也都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被家长骂“误人子弟”,她靠30个冠军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刚开始带课的头一年,宋煜欣没少受委屈,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时候,有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找她,小孩之前在别的机构学了一年,为了快出成绩,教练给他教了很多投机的动作,正手挥拍的时候胳膊永远是弯的,短时间内比赛能拿分,但是长大之后动作定型了,根本不可能有提升空间。
宋煜欣花了三个月给小孩改动作,那段时间小孩参加比赛接连输,家长急了,直接冲到训练场,当着好多家长和小孩的面把球拍往地上一摔,指着宋煜欣的鼻子骂“你会不会教?我儿子之前还能拿名次,跟着你学了三个月越打越差,你就是误人子弟!我要退费!”
宋煜欣那时候站在太阳底下,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她跟家长说:“哥,你再给我两个月时间,要是两个月之后他还打不进市赛的前八,我双倍退你学费,行不行?”
之后的两个月,她每周免费给小孩加两节课,每次训练都录视频,休息的时候一帧一帧给小孩看动作,告诉他哪里不对、怎么改,半年之后,那个小孩拿了市青少年网球赛U10组的男单冠军,领奖当天家长专门拎着一堆礼物来找宋煜欣道歉,说之前是自己太急了,不该说那样的话。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在本地生活,特别喜欢网球,但是家里掏不起学费,宋煜欣知道之后,直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拍、买比赛服,去年省运会的时候,浩浩拿了U12组的男单银牌,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宋煜欣的脖子上,说“宋老师,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到现在为止,宋煜欣教过的小孩里,已经有30个拿过市级以上青少年网球赛事的冠军,还有3个被选进了省队的后备梯队,有同行问她有什么教学秘诀,她总是说哪有什么秘诀,无非是慢一点,稳一点,别着急要成绩。
我见过太多青少年体育教练,为了让家长快点看到成果,故意教孩子一些短平快的“比赛技巧”,根本不管孩子的动作是不是规范、会不会留下运动损伤,本质上就是赚快钱的生意,宋煜欣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她不功利,她常说:“我教小孩打球,首先是教他们怎么面对输,再教他们怎么赢,能在运动里学会坚持、学会不怕挫折,这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不是批量生产冠军机器,而是培养更健全的人。
她说:我想做普通人的“体育摆渡人”
现在宋煜欣已经开了两家社区网球馆,收费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将近一半,还专门开了免费的公益班,招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和残障儿童,上个月她还牵头办了第一届社区少儿网球邀请赛,不收报名费,所有参赛的小孩都有奖牌,哪怕是第一次打球的小孩,也能上场体验比赛的感觉。
“我当初就是个连拍子都握不住的普通人,我知道普通人想要接触一项体育运动有多难。”上次吃饭的时候宋煜欣跟我说,“很多家长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学不起,我就想把这个门槛拉下来,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得起网球,也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不想当什么知名教练,我就想做个普通人的‘体育摆渡人’,给那些喜欢运动的小孩递个拍子,开个门。”
那天我离开网球场的时候,刚好赶上宋煜欣的课下课,一群小孩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下次比赛要拿冠军给她,她蹲在地上,把每个小孩的水壶都灌满,脸上的汗还没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人问过她后不后悔当初放弃高薪offer,她每次都摇头,说“我现在每天都能摸到球拍,能看到小孩一点点进步,这种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们总说要“全民健身”,要“体育强国”,这些宏大的口号,最后其实都是要落到宋煜欣这样的普通人身上的,她们没有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没有千万级的代言,但是她们站在社区的网球场上,站在一个个普通小孩的身边,把体育的种子种到孩子心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宋煜欣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做到极致的故事,这样的故事,才是体育行业最该被看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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