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抱着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钻进老城巷口时,老远就看见老茂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给个穿23号球衣的小屁孩系松开的鞋带,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款李宁运动服我认识,穿了快15年,袖口磨起了毛边,左胸位置绣的“机床厂代表队”几个字还清晰得很,脚边摆着半杯泡得发浓的茉莉花茶,旁边那个掉漆的红色大喇叭,是他喊人清场、通知比赛的“老伙计”,用了快十年都舍不得换。
推开门进馆的瞬间,混着汗水味、消毒水味和老木头味道的风扑过来,地板上的磨痕一道道叠在一起,最浅的是上周小孩打球蹭的,最深的那道是2016年业余联赛决赛时,老周突破摔出去刮的,这么多年老茂都舍不得补,说“这是球馆的军功章”,墙上的海报从姚明、易建联,到去年拿了世界杯亚军的中国女篮,都是老茂自己攒钱印的,边角卷了就用透明胶带粘好,比家里的全家福挂得还端正。
从厂队主力到“球馆看门大爷”:他把爱好熬成了半城人的念想
老茂今年62,年轻的时候是市机床厂的主力中锋,1米85的个子,跳起来能摸筐,90年代带着厂队打全市职工联赛,拿过两次亚军,是当年厂子里的风云人物,2001年厂子改制下岗,家里亲戚都劝他开个饭馆,稳当赚钱,他偏不,把8万下岗补贴加上跟亲戚借的10万,租下了厂子闲置的旧仓库,改造成了当时全市第4个室内篮球场。
“那时候哪懂什么做生意啊,就是自己爱打球,知道咱们这些普通人想找个室内场地打球有多难。”老茂说起开馆的初衷,总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刚开馆那会,5块钱就能打一下午,没人来的时候他就自己蹲在地上擦地板,看见放学的小孩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就招手喊进来免费教拍球,渴了就给递凉白开。
我之前在球馆认识的中学体育老师张磊,就是当年趴在窗户上看球的小孩之一,他跟我说,上高中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别的球馆10块钱一小时他打不起,就趁老茂擦地板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打半小时,老茂每次都假装没看见,等他打完了还塞给他一瓶矿泉水。“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能当体育老师,让更多小孩能打得上球就好了,说起来茂哥还是我的引路人。”现在张磊每年教师节都要给老茂送两瓶好酒,知道老茂爱喝两口,每次都说是“学生孝敬师父的”。
开馆头三年老茂没赚过钱,老伴跟他吵过无数次,说他放着稳当的钱不赚,非要倒贴钱伺候一帮打球的“野小子”,后来吵得烦了,老伴就天天来球馆盯着,帮忙卖矿泉水、看东西,看着看着也心软了:冬天有人打球冻得手红,她主动给倒热水;有人打太晚赶不上吃饭,她从家里带的包子就分两个,现在老两口一个管场租一个管后勤,配合得默契得很,老伴总调侃自己是“球馆免费保姆”。
被吐槽“最抠门老板”,却偷偷免了十几年的“特殊场租”
老茂在咱们市业余篮球圈有个外号,叫“最抠门老板”,球馆的灯坏了他自己爬梯子修,地板鼓包了他自己买材料补,连保洁都舍不得请,每天早来半小时自己扫,卖的矿泉水比别的球馆便宜5毛,收银台还是当年机床厂淘汰的旧办公桌,掉漆的地方用贴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有新球友第一次来,吐槽他“赚那么多钱也舍不得装修一下”,老茂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说“能打球就行,要那么多花架子干啥”。
但只有常来的老球友知道,老茂的“抠门”都用在自己身上,对需要帮忙的人,他大方得很。
2020年的时候,有个叫小周的快递员,每天送完快递都十点多了,别的球馆早就关门了,他抱着球蹲在老茂球馆门口哭,说自己在这边打工没朋友,就爱打个球,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地方打,老茂当时就给他配了把钥匙,说“以后你下班了直接来,灯自己开,走的时候记得关好就行,场租我就收你1块钱,就当你帮我看门了”,这一收就是两年,去年小周结婚,特意把老茂请去当证婚人,拿着话筒说“我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茂哥是第一个给我留灯的人,这个球馆就是我第二个家”。
我自己去年也受过老茂的恩惠,当时我们业余球队要打全市联赛,找了好几个商业球馆,开口就是300块钱一小时,我们几个普通上班族凑了半天钱都不够,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老茂,他听完直接摆摆手:“什么钱不钱的,你们来练就是,10块钱一个人,练到什么时候都行。”我们在他那练了半个月,最后拿了季军,特意定制了个刻着“茂哥球馆”的小奖杯送给他,现在还摆在他那张旧收银台的最显眼位置,有人来他就指着奖杯骄傲地说“看见没,我这出去的球队拿的奖”。
去年市残联要组织残疾人篮球队打省赛,找不到合适的训练场地,找到老茂的时候,他直接把每周一到周五的上午场全留出来,免费开放了半个月,还自己掏腰包买了矿泉水、急救包,每天提前半小时把场地的台阶都铺上防滑垫,有人说他傻,有钱不赚,他翻个白眼说:“我年轻那会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我有这个条件,能帮一把是一把,打球的人,哪有那么多计较。”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开了半年就倒闭的商业球馆,见过太多把“付费就是上帝”挂在嘴边的老板,但老茂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把“打球的都是朋友”刻在骨子里的人,现在很多人说体育产业是风口,要做高端、做溢价,要把场地租给付费能力强的客户,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真的底色从来都不是高端,而是普惠,是让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不用花太多钱就能有地方出汗、有地方开心,老茂的球馆,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毛细血管”。
要拆的传闻传了5年,他说“只要开一天,就给大家留着打球的地方”
最近这几年,市区里开了十几家新的商业球馆,有空调、有淋浴、地板崭新,还有专业的教练驻场,很多年轻人都愿意去新球馆,老茂这的生意比以前淡了不少,但老球友们还是愿意往这跑,打累了可以坐在门口台阶上跟老茂唠嗑,喝他泡的免费茉莉花茶,烟瘾犯了可以去门口的吸烟区抽两根,不用像在新球馆那样处处拘着。
但这两年,老城区要改造的传闻传了一次又一次,去年社区工作人员过来摸底,问老茂要是拆迁了有什么打算,老茂蹲在地上擦了十分钟地板没说话,后来跟常来的老球友说:“真要拆的话我肯定提前半年通知大伙,咱们办个连续打三天的告别赛,把这么多年在这打过球的人都叫回来,好好热闹热闹。”
不过老茂也没闲着,今年年初让孙子给他注册了个抖音号,专门拍球馆的日常: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投中第一个三分的开心,有退休的王大爷投中压哨球嘚瑟的样子,还有周末3v3比赛大家抢糖蒜的热闹场面,现在账号已经有一万多粉丝了,好多外地来旅游的球友,都特意绕路来老茂的球馆打一场球,说要感受一下“有人情味的球馆是什么样的”。
老茂现在还搞了不少新活动:每周三学生免费进场打球,每周六下午搞半场3v3擂台赛,赢的队伍不仅免一周的场租,还送老伴亲手腌的糖蒜,上个月有个定居加拿大的老球友回国,特意跑到球馆打了一下午球,走的时候给老茂留了个签名篮球,说“我在国外也打了不少好球馆,但是都没有在你这打得爽,没有这股子烟火气”。
我那天打完球走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老茂站在门口拿着他那个掉漆的大喇叭,对着馆里的小孩喊“六点半清场啦,明天再来啊,别让你爸妈等急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那块掉漆的“茂哥球馆”牌子上,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赚过大钱,但是这22年,我给半座城爱打球的人留了个地方,值了。”
其实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爱聊金牌、聊职业联赛、聊身价千万的球星,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像老茂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才是支撑全民健身最核心的力量,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丰厚的收入,但是他们用几十年的坚守,给普通人搭建了一个能安放热爱、缓解疲惫的空间,对于我们这座小城的很多人来说,茂哥球馆早就不是一个打球的场地了,它是青春的纪念册,是疲惫生活的避难所,是属于普通人的体育乌托邦。
只要老茂的球馆还开着,我们这些爱打球的人,就永远有地方赴一场和青春有关的球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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