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杭州,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扛着相机去拱墅区和睦社区拍群众体育的选题,刚走到社区的全民健身点,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灰的国家队举重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杠铃握距,他的后颈上有一道很深的晒痕,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带着当年练举重的痕迹,身边围了一圈扛着扇子的大爷大妈,时不时插两句“廖老师你看我这个动作对不对”,这个人就是廖晓勇。
在见到他之前,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还停留在2013年全国举重锦标赛的领奖台上,22岁的他站在69公斤级的最高领奖台,举着金牌对着镜头笑,下颌线紧绷,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眼前的他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说话带着点江西老家的口音,递矿泉水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的茧子还厚得很,那是16年举重生涯刻在他身上的印记。
举重台的16年:所有摔过的跤,都是后来的铺路石
廖晓勇12岁被江西萍乡体校的教练选中,从老家的农村走到了举重台,这一走就是16年。“那时候家里穷,教练说练举重管吃管住,还能拿成绩,我想都没想就跟着去了。”他说起当年的经历,语气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职业举重运动员的苦,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每天早上6点出操,上午3小时力量训练,下午3小时技术训练,一周只能休息半天,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腰伤、肩伤是家常便饭。
他18岁拿全国青年赛冠军,20岁进国家队,22岁拿全锦赛金牌,原本已经拿到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备选名额,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可期,命运却跟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2015年冬训冲190公斤挺举,翻站的时候腰突然麻了,整个人直接栽在台子上,队医拍了片子说腰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以后别说举重,重活都不能干了。”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3个月,队友送的饭放在门口都懒得拿,之前拿的5块金牌、十几块银牌全都塞进帆布包扔到床底,谁提举重他跟谁急。“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现在连举个水杯都费劲,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废了?”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陷入这样的迷茫,大众总说运动员是“吃青春饭”,好像过了黄金年龄就一文不值,但我始终觉得,职业体育教给人的从来不只是运动技术,还有对抗挫折的韧性、对身体的感知力、咬着牙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韧劲,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退役就消失,只是很多人暂时没找到用武之地而已,廖晓勇也是一样。
走出低谷:把专业的东西,送到普通人跟前
廖晓勇的转折点发生在2017年夏天,他回社区给妈妈送东西,看见楼下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举着装满书的书包在练“举重”,腰塌得厉害,胳膊也歪着,旁边的爸爸还在拍视频夸“儿子真有劲,以后也当冠军”,他本能地上去纠正动作,告诉家长这样练很容易伤腰,家长得知他是举重冠军,拉着他问能不能给自己孩子当教练,多少钱都愿意出。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通了:“我练了16年举重,懂这么多运动知识,为什么不能教普通人呢?不一定非要站在赛台上才叫搞体育啊。”
最开始他就在社区的空地上摆个小马扎,免费给老人孩子指导动作,自己掏了3000多块钱买了轻量化的儿童杠铃、弹力带、瑜伽垫,社区知道了他的情况,把闲置的15平米储物间收拾出来给他当临时健身点。“那时候没人相信我,觉得一个全国冠军怎么可能免费教人锻炼,还有人说我是骗子,想骗大家报课,我也不解释,就每天准时去,谁问我都耐心教。”
68岁的王大伯是他的第一批“学员”,年轻的时候干重活落下了严重的肩周炎,最严重的时候穿套头衫都要老伴帮忙,去医院扎了好几个月针灸也没见好,廖晓勇给他定制了一套弹力带训练计划,每天练15分钟,每个动作都盯着他做,怕老人记不住还特意画了示意图,标上每个动作做多少组、休息多久,三个月下来,王大伯不仅能自己穿衣服,上次社区举办的拎大米比赛,他单手拎20斤大米上五楼,比不少小伙子都快,现在逢人就说“廖老师比医院的大夫还管用”。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胖墩,11岁体重就有140斤,800米跑4分钟都喘得直哭,学校运动会从来不敢报名,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到廖晓勇这里,廖晓勇没让他一上来就跑圈,每天带着他玩飞盘、练基础体能,教他怎么调整呼吸、怎么控制发力,半年之后浩浩在学校运动会拿了800米铜牌,领奖当天特意把奖牌挂在廖晓勇的脖子上,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奖牌”。
我之前总觉得,专业体育是高高在上的,是属于赛场、属于少数天才运动员的,但认识廖晓勇之后我才明白,专业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几块金牌,而是沉淀下来的运动知识和科学理念,把这些东西下沉到普通大众的生活里,其实比拿一块金牌的意义还要广——毕竟一块金牌只能证明一个人的优秀,但正确的运动知识能改变成千上万人的生活质量。
被误解的“傻”:我不想赚快钱,只想做长久的事
廖晓勇的健身点慢慢出了名,来找他合作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找他做健身网红,开直播带货卖补剂,开价一年50万,有人找他去私立学校当体育总监,年薪30万,还有个连锁健身机构找他做代言人,开价20万一年,只需要挂个名就行,他全都拒绝了。
“那个健身机构之前卷了会员的钱跑路过,我要是接了这个代言,以后大家提到我就会说‘那个举重冠军跟骗子机构一伙的’,我这辈子的名声都是国家队给的,不能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旁边的阿姨插话说“廖老师就是太傻了,放着这么多赚快钱的机会不做,天天在这儿风吹日晒的,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人家带货一场多”。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说“钱够花就行,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赚钱”,去年上海疫情的时候,他开了免费的抖音直播,每天晚上8点教大家居家健身,不用器械,一张瑜伽垫就能练,有个上海的高三学生连麦,说自己隔离了一个多月,每天刷题刷到凌晨,焦虑得掉头发,一跑步就喘,连体育会考都怕过不了,廖晓勇特意给他定制了一套15分钟的碎片化训练方案:早上起床练5分钟核心唤醒身体,中午吃完饭练5分钟肩颈放松,晚上睡前练5分钟拉伸助眠,还每天特意留10分钟跟他连麦监督,后来那个学生不仅体育会考拿了满分,高考还考了627分考上了浙江大学,开学前专门坐高铁来杭州找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体育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现在很多人提起体育行业,第一反应就是“赚快钱”:卖焦虑的健身私教、收几万块学费的中考体育突击班、动不动就鼓吹“七天瘦十斤”的健身博主,大家都在把体育当成割韭菜的工具,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真正有用的事,我问廖晓勇会不会觉得亏,他挠挠头说“亏什么啊,你看王大伯现在能自己拎菜,浩浩现在能跑能跳,那个学生考上了好大学,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啊”。
未来的路:要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加分工具,是一辈子的朋友
去年下半年,廖晓勇的工作室终于正式开起来了,不是那种装修豪华的商业健身房,就是社区楼下的一个门面,里面摆着普通的器械,一半区域给孩子练体能,一半区域给老人做康复训练,收费只有周边健身房的三分之一,低保户和70岁以上的老人来锻炼全免费。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他这里,第一句话就是“廖老师,我们家孩子明年中考,你能不能给突击练一下,争取体育拿满分”,他每次都要跟家长聊很久:“如果只是想突击拿分,你去找别的机构,他们有速成的办法,但我这里不教这个,我教的是怎么热身、怎么拉伸、怎么判断自己的身体极限,这些东西是孩子一辈子都能用得上的。”
有个妈妈之前为了让孩子跳远拿满分,逼着孩子每天跳200次,跳得孩子膝盖积液,疼得走不了路,找了好几个教练都不敢接,送到廖晓勇这里,他花了三个月给孩子做康复、调整动作,不仅跳远拿了满分,膝盖的伤也彻底好了,那个妈妈后来给他介绍了十几个学员,说“把孩子交给廖老师,我放心”。
现在廖晓勇的工作室里有100多个孩子,还有40多个固定来锻炼的老人,他去年还牵头办了社区的“邻里运动会”,已经办了三届,参赛的人从7岁到70岁都有,没有奖金,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一提卫生纸、一桶食用油,但大家的热情特别高,报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我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总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奥运金牌榜排第一吗?好像不是,是有多少个商业健身房吗?也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掌握正确的运动知识,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是大家提到体育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加分、不是拿奖、不是瘦成闪电,而是健康、是快乐、是陪伴你一辈子的生活方式,廖晓勇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在做这样的事,他们看起来没有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那么耀眼,但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是把体育送到普通人生活里的摆渡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廖晓勇正带着几个孩子玩飞盘,他跑起来的时候腰还有点微微的驼,那是当年练举重留下的旧伤,但他的笑声特别大,盖过了周围的蝉鸣,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有两个愿望,一个是以前想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唱国歌,这个愿望没实现,第二个愿望是想在10个社区都建免费的健身指导点,让更多普通人不用办昂贵的健身卡,也能得到专业的运动指导,现在已经建了3个了,再过5年肯定能实现。
我抬头看见他工作室的墙上挂着当年他拿的那些金牌,阳光落在上面,反射的光落在一个举着小杠铃的小男孩脸上,小男孩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廖晓勇的奥运冠军梦其实早就实现了,他的领奖台就是这街头巷尾的健身点,他的奖牌就是王大伯能抬起来的胳膊,是浩浩跑赢800米的奖状,是那个高三学生的录取通知书,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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