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在杭州拱墅区大关小区的露天篮球场见到蒋铃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护膝,洗得发白的女篮12号球服后背浸出一大片汗渍,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口袋里露出来半盒润喉糖和半包创可贴,场边的长椅上堆着七八件小孩脱下来的外套,还有家长塞给她的矿泉水和冰棒,一群半大的孩子抱着篮球在她身边窜来窜去,“蒋教练蒋教练”的喊声盖过了球场边树上的蝉鸣。
要是搁在7年前,蒋铃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这辈子会和“体育”两个字绑在一起,甚至成了整个小区几百个小孩眼里最厉害的“篮球明星”。
被体育“劝退”的前25年:我曾以为我天生就不配运动
蒋铃的前25年,是彻头彻尾的“体育绝缘体”,小时候体质弱,爸妈总说“女孩子家家的,安安静静待着就行”,别的小孩在楼下跑跳的时候,她坐在家里练钢琴,从小学到大学,体育永远是成绩单上最差的那一栏:800米跑四分半,中途要扶着树歇三回,每次体测前一周就开始哭,立定跳远从来跳不过一米五,连仰卧起坐一分钟都做不到十个。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体育是全世界最残忍的事。”蒋铃说,初中运动会她本来想报名当观众,体育老师扫了她一眼直接说“你就算了,站着都能累倒,别给班级添乱”,那句话她记了快二十年,从那之后她更是连操场都很少去,默认自己就是“天生不适合运动的人”。
大学毕业之后蒋铃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吃饭永远是外卖凑活,25岁那年单位体检,她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窦性心律不齐,还有轻度的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单跟她说:“小姑娘,你再这么待着不动,30岁就要躺医院里了。”
那次体检之后蒋铃才逼着自己出门运动,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每天傍晚都有一群退休的大爷打球,缺人的时候总喊站在场边晃悠的她凑数,刚开始她连球都接不住,传过来的球直接砸在脸上,眉骨都青了一块,大爷们也不嫌弃她,说“玩嘛,开心最重要”,就这么跟着打了半年,她不仅腰不疼了,800米居然能跑进三分半,连换季都很少感冒了。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以前不是不适合运动,是没人告诉我,运动不需要你跑得快跳得高,哪怕你就是在场上走两步,扔几个球,也配玩。”蒋铃说,那段跟着大爷打球的日子,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体育的快乐,不是为了考试及格,不是为了拿奖,就是纯粹的出汗、开心。
我特别认同蒋铃的这个感受,我们这代人的体育启蒙,大多都带着太强的功利性:要么是为了体测拿分,要么是为了走专业路线拿奖,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体育本质上是给所有人的礼物,哪怕你是个跑不快跳不高的普通人,也有资格在球场上获得快乐。
摔出来的“野路子教练”:我吃过的体育的苦,不想让小孩再吃
蒋铃开始做“免费教练”,其实是个意外,2020年夏天,她下班路过球场,看到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场边哭,身上穿着篮球培训班的队服,问了才知道,小孩叫壮壮,妈妈花300多一节课给他报了篮球班,教练嫌他跑不动,罚他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小时,说“你这么笨就别学打球了”。
蒋铃看着壮壮哭的样子,一下子想起了初中被体育老师劝退的自己,她蹲下来跟壮壮妈妈说:“要是你放心,我周末免费带他玩,不教那些复杂的动作,就陪他瞎跑。”
一开始只有壮壮一个小孩,后来小区里别的家长听说有个姑娘免费带小孩打球,都把孩子送过来,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小孩挤在半个球场上,蒋铃这个“野路子教练”就这么上岗了,刚开始没经验,有次一个小孩跑的时候摔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蒋铃抱着小孩往社区医院跑,路上自己也哭了,觉得自己太不负责任。
那次之后她做了三件事:第一自己掏了五千多块钱,给所有来打球的小孩配了全套的护具,球场边永远放着急救包;第二报了中国篮协的青少年篮球教练员培训班,花了三个月时间考了教练证和红十字急救证;第三跟社区申请,把球场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当成了小孩放衣服喝水的休息区。
我问她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带的小孩,蒋铃一下子就想起了浩浩,浩浩是个自闭症小孩,刚送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一句话都不说,球滚到他脚边他都不碰,蒋铃也不逼他,每次来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一下一下拍球,拍了整整一个月,浩浩才愿意站起来跟着她跑两步。
第一次投进篮的那天,浩浩站在篮筐下面愣了半天,转过头对着蒋铃笑了一下,浩浩妈妈站在场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跟蒋铃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对外人笑,现在浩浩已经跟着蒋铃练了两年球,不仅能跟队友打配合,上次社区篮球赛的时候,还主动站出来跟裁判鞠躬,下场的时候跟每一个队友击掌。
“现在很多人教小孩打球,上来就说要吃苦要出成绩,不对啊,小孩得先喜欢,才能坚持。”蒋铃说,她教球从来不会罚小孩跑圈,也不会骂小孩笨,谁投不进就陪着练,谁跑不动就歇会儿,她总说,我自己以前就是被骂怕了的“体育差生”,我吃过的苦,绝对不能让这些小孩再吃一遍。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把“吃苦教育”挂在嘴边的体育教练,好像小孩不哭不累就不算练过体育,但蒋铃的做法反而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教育该有的样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磨炼意志的工具,是让人获得快乐、获得自信的途径,能让一个内向的小孩愿意开口说话,能让一个自卑的小孩愿意站在阳光下跑跳,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被质疑的“傻子”:不赚钱的事,你到底图啥?
蒋铃免费带小孩打球的事,在小区里争议一直没断过,刚开始有人说她是作秀,“免费带?不可能,肯定是想以后收学费”,还有附近的篮球培训机构的人来找过她,说她免费教抢生意,让她要么收费,要么就别教了,连她爸妈一开始都不理解,好好的互联网工作辞了,天天晒得黢黑,一分钱不赚,到底图啥?
蒋铃也委屈过,去年冬天她发烧到39度,本来想请假不去球场,到了时间还是爬起来去了,她知道小孩们都在等她,那天风特别大,她裹着羽绒服站在球场边喊动作,冻得直哆嗦,准备走的时候,壮壮塞给她一个暖宝宝,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画,上面画着她带着一群小孩打球,旁边写着“蒋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
“那时候就觉得,什么质疑什么委屈,都不值一提了。”蒋铃说,这些年她收到过太多这样的礼物:有小孩摘的野花,有家长塞的热包子,还有个外地的粉丝,知道她冬天冷,给她寄了两大箱暖宝宝。
那个外地的粉丝是个单亲妈妈,儿子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腿不能跑跳,刷到蒋铃的短视频之后私信她,问有没有坐着就能练的篮球动作,蒋铃特意去查了康复训练的资料,对着视频学了半个月,给那个小孩定制了一套上肢训练的动作,每周抽时间视频指导,练了三个月,小孩给她发视频,说自己现在能自己拎着书包上三楼了。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蒋铃就在家里录免费的教学短视频,教小孩居家就能做的运动动作,还给每个来上课的小孩布置作业,挨个视频点评,那段时间她每天对着手机讲四五个小时,嗓子哑了半个月说不出话,有人问她为啥不搞付费直播,她笑着说:“要是付费,好多普通家庭的小孩就看不起了,我自己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知道想给孩子报个兴趣班有多难。”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中国体育的基础为什么差?看看蒋铃的遭遇就知道了:我们太容易把体育当成“精英项目”,要么是专业运动员拿奖,要么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上得起的兴趣班,那些普通社区里的小孩,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小孩,想找个地方打球,想找个人教,太难了,像蒋铃这样的草根体育从业者,不收钱不图名,反而还要被质疑,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要是连普通人玩体育的门槛都这么高,那所谓的体育强国,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3年300个孩子:体育的终点从来不是领奖台
到今年,蒋铃已经带了300多个小孩打球了,有几个天赋好的小孩,被体校的教练看中选走了,家长给她送锦旗,她没往家里挂,直接贴在了球场旁边的传达室墙上,她说“不是我教得好,是小孩自己真的喜欢”。
但蒋铃最高兴的,不是选走了几个好苗子,是这些年跟着她打球的小孩,身上发生的那些小变化:以前总生病的壮壮,现在一年都不用去几次医院;以前内向不敢说话的朵朵,现在在学校主动报名参加了运动会的跑步项目;还有个以前总被同学欺负的小男孩,现在成了小区里的孩子王,谁有困难他都主动帮忙。
去年蒋铃跟社区合作,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老球场翻新了,装了新的篮架和夜灯,不仅小孩能打球,晚上下班的年轻人、退休的大爷都能来玩,她还牵头办了第一届“大关小区篮球赛”,小孩组、成人组加起来有20多支队伍,比赛那天整个小区的人都围在球场边加油,比过年还热闹。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现在才知道,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蒋铃跟我说,她接下来的计划是,在周边的几个社区都开免费的篮球课,让更多小孩不用花大价钱报班,也能有地方打球。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浩浩投进了一个三分,场边所有的小孩都围着他喊“浩浩厉害”,蒋铃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落在她脸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球服袖口破了个洞,却比任何名牌衣服都耀眼。
我之前跟一个专业的体育从业者聊天,他说现在大家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拿了金牌才叫成功,其实不是的,当一个肥胖的小孩能跑完整场比赛,当一个内向的小孩愿意站在球场上跟队友配合,当一个退休的大爷每天打一小时球身体硬朗,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蒋铃做的事,看起来普通,其实比拿几块奥运金牌还有价值:她把那些被“体育差生”标签劝退的人,重新拉回了球场,告诉他们,你不用成为冠军,也配享受运动的快乐。
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体育,其实不需要多少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少专业的冠军教练,多几个蒋铃这样的“傻子”,多几个能让普通人随便玩的社区球场,比什么都管用,毕竟体育的终点从来都不是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都有运动带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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