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辛尼是去年6月的傍晚,广州白云区萧岗村的临时球场边,33岁的他蹲在地上给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身上那件印着C罗的曼联7号球衣洗得领口发毛,后背上还破了个小洞,露出一点晒得黝黑的皮肤,旁边的排水沟飘着点淡淡的馊味,球场的卤素灯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抬头看见我,露出个笑,左边脸颊上一道浅疤跟着动:“是老陈介绍来的吧?稍等啊,我把这几个小孩的护具分完就过来。”
做体育写作快8年,我见过拿奥运金牌的运动员,见过年薪百万的中超球员,也见过一掷千金办业余赛事的老板,但辛尼是第一个让我坐下来聊了3个小时还舍不得走的人,他不是什么行业大人物,甚至连个正经的足球教练证都还在考,可我始终觉得,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谁是辛尼?踢了18年野球的“非职业爱好者”
辛尼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仔,89年出生在石牌村,爸妈都是电子厂的普通工人,家里没人懂体育,他爱上踢球纯粹是偶然,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跟着邻居家的哥哥看了一场世界杯的转播,看见罗纳尔多穿着黄球衣跑起来像风一样,当天就把自己的零花钱全掏出来,买了个5块钱的橡胶足球,从此就再也放不下。
那时候石牌村的巷子窄,连个像样的空地都没有,他和几个同学就把两块砖头摆在巷口当球门,放学就踢,球经常砸到邻居家的玻璃、撞翻路边的菜摊,他没少被爸妈追着打,印象最深的是小学五年级,他一脚抽射把一楼阿婆的玻璃窗砸了个大洞,吓得躲在天台待了3个小时不敢回家,最后还是阿婆端着一碗绿豆汤上去找他,不仅没骂他,还给了他5块钱买糖:“以后踢球去村口的空地上,别在巷子里撞着人,也别把自己摔着。”那时候辛尼就暗暗想,要是有个专门的地方踢球就好了,不用躲着人,也不用怕砸坏别人的东西。
后来读高中,他想进学校的足球队,教练嫌他太瘦,172的个子才100斤,撞一下就倒,不肯收他,他就每天放学跟着球队的训练偷偷学,人家练传球他在旁边捡球,人家练射门他帮着摆标志物,练了半年终于打动了教练,进了球队踢边锋,大学的时候他是校队的主力,打广东省大学生联赛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得肋骨骨裂,躺了半个月,爸妈下了死命令不让他再踢球,他就偷偷把球衣球鞋放在宿舍,周末骗爸妈说去兼职,其实是去踢业余联赛。
毕业之后辛尼做了电商运营,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换球衣去球场,踢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10年时间,他踢坏了27双球鞋,认识了广州大半的业余球场老板,没赚过一分钱踢球的收入,每年还要搭进去大几千块交场地费、买装备。
我问过他,踢了这么多年没踢出什么名堂,还往里搭钱,图什么?他挠挠头笑:“你不知道,每次带球跑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比什么都爽,我做体育作者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有个观点:体育从来不是金字塔尖那一小部分人的专属,它最本真的快乐,本来就属于千千万万像辛尼这样的普通人,不需要拿金牌,不需要赚大钱,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起来,就能得到最纯粹的满足。
免费教球3年,他成了城中村小孩的“足球老爹”
2020年辛尼所在的电商公司倒闭,他失业在家,每天晃到萧岗村的临时球场消磨时间,那段时间他总看见一群小孩在球场上瞎踢,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有的光脚,有的穿大人的拖鞋,踢的是那种一踩就变形的塑料球,摔了就趴在地上哭,没人管,他上去问了才知道,这些小孩都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要么在菜市场卖菜,要么送外卖送快递,每天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管他们,放学了就在街上乱跑,球场是他们为数不多能玩的地方。
辛尼看着这些小孩,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巷子里踢球的自己,当天回家就翻出来自己闲置的几双球鞋,又买了几个正规的足球,第二天就到球场教小孩踢球,一开始只有3个小孩敢跟着他学,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40多个小孩凑过来,他干脆就固定了每周二、周四晚上两个小时,免费教这些小孩练球,不仅不收学费,自己还掏腰包买了几十双备用球鞋、十几套训练服,还有矿泉水、创可贴、跌打药,每个月光这些开销就要一千多,那时候他每个月的失业金才1800块,不够就接点设计私活补上。
队里有个叫阿明的小孩,爸妈在菜市场卖青菜,之前阿明放学就在菜市场的过道里乱跑,拿人家的菜扔着玩,还沉迷玩手机游戏,近视半年就涨了200度,爸妈管不住,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辛尼这,辛尼发现阿明跑得特别快,是个踢前锋的好苗子,就特意多花时间教他射门,练了一年,阿明去年去参加广州青少年业余联赛U12组的比赛,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直接冲到场边塞到辛尼手里,嘴一瘪就哭了:“教练,这个奖给你。”
阿明的爸妈后来专门拎了一筐刚进的菜心和上海青给辛尼,辛尼不收,阿明妈急得都快哭了:“你不收我们都不好意思让孩子继续跟你学了,这一年孩子不仅不玩手机了,上次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92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辛尼最后收了菜,转身就分给了一起训练的其他小孩家长,他跟我说:“我要是想赚钱,干点什么不好,来这晒着太阳教小孩?我就是看着这些孩子喜欢踢球,不想让他们像我小时候那样,连双正经的球鞋都穿不上。”
被骂作秀、被堵过门,他说“能多教一个是一个”
免费教球的这三年,辛尼受了不少委屈,一开始有人说他作秀,说他免费教球就是为了博眼球涨粉,之后好带货卖装备,还有人说他没有教练证,教坏小孩,甚至有一次他刚到球场,就被个陌生男子堵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装好人骗家长的钱”,辛尼也没生气,把人拉到场边看了半小时训练,又给他翻了自己这几年买装备的支出记录,还有家长群里的聊天记录,那个人最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走之前还给小孩买了两箱矿泉水。
最大的困难还是场地问题,之前他们用的临时球场是老板租来搞成人业余联赛的,一开始老板嫌小孩吵,还怕小孩摔了要担责任,不肯让他们用,辛尼跟老板谈了半个月,说每周一到周四晚上他免费帮老板打扫场地、整理器材,小孩要是摔了他自己负全责,老板才松口,给了他们每周两个小时的免费使用时间,去年广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关闭了两个多月,辛尼怕小孩在家闲着无聊,就把自己家里的20多个足球,挨个送到小孩家楼下,还自己录了居家练球的短视频,发在只有几百个粉丝的抖音号上,每条视频下面都是家长的感谢。
我问过辛尼,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有过,去年冬天他发烧到39度,还骑着电动车去给小孩送药,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回家之后他躺在床上想,自己这是图什么呢?结果第二天刚醒,就看见十几个小孩站在他家楼下,每人手里拿着个小面包,说是凑钱给他买的“营养品”,他当时就红了眼,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了。
我做这行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说青训投入不够,说场地太少,说没有群众基础,可每次看到辛尼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什么天价青训营,也不是什么归化球员,就是在这些普通人的手里,他们可能赚不到钱,可能不被人理解,可就是凭着那点热爱,给喜欢踢球的小孩搭了个台阶,这就够了。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今年年初,辛尼找了三个一起踢了十几年球的朋友,凑了八万块钱,在萧岗村租了个稍微大一点的固定场地,除了继续免费教小孩踢球之外,他们还开了个“打工族免费夜场”,每周一、周三、周五的晚上8点到10点,附近的外卖员、快递员、餐馆厨师、理发店的师傅,只要想踢球都可以来,不收一分钱场地费。
上周我去看了他们第一场打工族联赛,场上的球员有的穿着外卖服就上来了,有的球鞋上还沾着泥,踢完了大家围在路边的炒粉摊,点一份10块钱的炒粉,喝两块钱的冰可乐,吵着说下周还要来,有个送外卖的小哥跟我说,他之前每天送完单就回去躺着刷短视频,半年胖了20多斤,自从知道这里有免费的球场,每周都来踢两次,现在瘦了10多斤,整个人精神多了:“每天跑一天累得要死,踢完球出一身汗,什么烦恼都没了。”
现在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踢足球要交几万块的学费,打高尔夫要办几十万的会员卡,普通人根本玩不起,可辛尼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其实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你不需要多有钱,不需要多有天赋,只要你想跑,哪怕是在城中村的破球场上,你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那些动辄几十万的训练费、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当然是体育的一部分,可辛尼洗得发白的球衣、小孩脚上不合码的球鞋、外卖小哥沾了草屑的头盔,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是能照进普通人生活里的光。
那天我跟辛尼坐在球场边聊天到很晚,他说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就是把这个球场经营下去,能多教一个小孩就多教一个,说不定哪天这些小孩里就能出个职业球员呢?就算出不了,能让他们有个健康的爱好,别天天抱着手机玩,也挺好的,风从球场边吹过来,带着旁边炒粉摊的香味,场上的小孩喊着“辛尼教练”,把球踢到他脚边,他站起来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跑着去追球,那件发白的7号球衣在风里飘着,特别耀眼。
我那天回去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里,其实从来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默默发光的普通人身上,他们站在市井里,拿着最普通的薪水,却给无数人递了一束名为热爱的光,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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