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6年8月6号的那个中午,我在南方某省射击队做宣传干事,和二十多个穿灰蓝色训练服的队员挤在食堂那台21寸的旧电视前,信号时不时跳帧,屏幕里的人影都发虚,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前一天大家寄予厚望的女子10米气步枪项目,杜丽拿了银牌、易思玲摘了铜牌,中国军团的首金迟迟没落袋,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在嘀咕“今天怎么还没听见好消息”。
最后一枪,之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张梦雪打出了10.9的满环,对手只打出9.7,夺冠的瞬间,整个食堂炸了锅,教练们拍着桌子喊“好样的”,几个小队员蹦得老高,连碗都碰掉了,我侧头看见旁边坐的14岁小队员林晓,攥着筷子的手关节都发白,不锈钢碗的边缘被她抠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眼泪吧嗒吧嗒往米饭里掉,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姐,我也练气手枪,我以后也能拿奥运首金对不对?”
那天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总说首金意义重大,可它的分量从来不是那10克金子能衡量的,它是千万个像林晓一样的普通运动员,在灰暗的训练日子里能摸到的那束光。
被神话的首金背后,是没人看见的十年冷板凳
很多人说张梦雪是“黑马”,是运气好才拿到了里约首金,可我在射击队待了三年,太知道这个项目里根本没有什么“突然爆火”,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坐了至少十年的冷板凳。
张梦雪14岁才开始练射击,比很多从小七八岁就摸枪的孩子晚了一大截,进国家队之前她最好的成绩只是全国锦标赛第三名,甚至里约奥运会的参赛名额,她都是最后一刻才拿到的,当时队里的主力是奥运冠军郭文珺,张梦雪是替补,赛前所有的媒体通稿里,她的名字都排在最后一个,没有人觉得她能拿金牌,甚至连她自己赛后接受采访都说:“我赛前就没想过拿奖,就想着打好每一发就行。”
我见过太多练射击的孩子,每天的生活枯燥到超出普通人的想象:射击馆里不能开空调、不能开风扇,哪怕是38度的夏天,也得穿密不透风的长袖训练服,怕的就是一丝风影响子弹的弹道;举枪一练就是两个小时,胳膊酸到抬不起来,也不能晃一下,很多队员的胳膊上都有常年贴膏药留下的印子;更别说心理压力,扣扳机的那0.1秒,稍微走神半分,几十分之一环的差距,就足以把你挡在领奖台外面。
林晓刚进队的时候,为了练稳定性,端着装满水的矿泉水瓶站一下午,水洒出来一点就要多站十分钟,晚上回去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给她妈打电话哭,说不想练了,可挂了电话看见宿舍墙上贴的张梦雪的海报,擦了眼泪第二天照旧去训练馆,她练了三年,最好的成绩是省青少年气手枪比赛第三名,后来因为近视度数半年涨了200度,达不到气手枪项目的视力要求,不得不退队回去读书。
退队那天她把自己的训练日志送给我,扉页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张梦雪拿里约首金的照片,下面用蓝色钢笔写着“2016.8.6,我要成为她”,后面写满了每天的训练成绩,哪一发打偏了,哪个动作没做到位,密密麻麻记了三大本,我问她会不会遗憾,她摇摇头说:“不遗憾啊,我好歹试过了,要是当年没看见张梦雪拿首金,我可能连试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我突然有个很强烈的感受:我们总喜欢把首金当成一个国家的荣誉符号,可对那些真的在这个项目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来说,首金是一个“原来我走的这条路真的能通到罗马”的信号,是他们在无数个想放弃的瞬间,能撑下去的理由。
首金的底座,是千万个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铺出来的
张梦雪拿首金的那天,队里的李指导喝了点白酒,红着眼眶跟我们聊天,他今年58岁,年轻的时候也是10米气手枪的队员,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选拔赛,他差0.2环没选上,回来之后就留在队里当教练,一待就是30年,他说那天他给当年一起训练的老队友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如愿以偿”,那头的老队友回了个哭的表情,说“我们当年没完成的事,小辈做到了”。
李指导带过的队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进过国家队的,也有练了半年就吃不了苦走了的,还有像林晓这样因为伤病、成绩上不去不得不退队的,他跟我说:“大家都只记得拿首金的张梦雪,可你知道吗,全国练10米气手枪的运动员至少有上万人,能进省队的只有一两百,能进国家队的不到十个,最后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也就那么一两个,那些没站上领奖台的孩子,他们的青春就不值钱了吗?不是的,没有他们天天跟你竞争,逼着你进步,你根本走不到奥运赛场上。”
我之前整理队里的旧档案,看见好多老队员的登记表,获奖记录那栏大多只有“省赛第三名”“市赛第一名”,退队原因那栏写着“伤病”“成绩未达标”“家庭原因”,厚厚的几十本档案,里面藏着的都是没有结果的青春,去年我碰到一个之前在队里练气步枪的队员,他现在在市区开了一家射箭馆,教小朋友射箭,他说他当年练了8年,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五名,连国家队的门都没摸到,一开始退队的时候特别不甘心,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时间都白费了,直到后来有个小朋友跟他说“叔叔我看了里约奥运会的首金,我以后也想当射击运动员”,他突然就释怀了。
“我当年也是因为看了奥运会的射击比赛才想练的,现在我把我会的教给小朋友,说不定他们中间以后就能出个奥运冠军,那我的八年就没白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想起李指导说的话:“竞技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首金是张梦雪的,也是所有练射击的运动员的,是那些退了役的老队员,是那些在基层教孩子的教练,是那些连省队都没进过的业余爱好者,所有人的劲儿凑到一块,才托出了那一枚金牌。”
很多人觉得竞技体育是残酷的,只有第一名才被人记得,可我待在射击队的那三年越来越觉得,那些没拿到奖牌的人,他们的热爱从来都不是陪跑,他们是金字塔的底座,没有他们,就没有站在塔尖的冠军。
里约首金过去8年,我才懂首金的意义从来不是“第一”
前阵子我去社区的青少年射击体验馆做活动,碰到一个12岁的小男孩,他拿着一把仿真气手枪,动作摆得有模有样,我问他偶像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张梦雪,我妈说她怀着我的时候看里约奥运会,看见张梦雪拿首金,说要是以后我喜欢射击就送我来练,我现在已经练了两年,拿了市少儿组的冠军啦”。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首金的意义从来不是“我们拿到了奥运会的第一块金牌”,不是新闻里的数字,不是奖牌榜上的排名,它是一颗种子,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落到某个小孩的心里,然后慢慢发芽。
里约奥运会之后张梦雪也经历过低谷,2019年状态下滑,2021年没能拿到东京奥运会的参赛名额,慢慢淡出了国家队,现在她在做青少年射击项目的推广,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她说:“我拿首金的时候其实特别懵,根本不知道那枚金牌意味着什么,后来过了好几年,我去参加活动,总有小朋友跑过来跟我说‘我是因为你才练射击的’,我才突然觉得,那枚金牌最大的意义,不是我拿了冠军,是让更多人知道了射击这个项目,让更多喜欢射击的小孩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我们看奥运会,对首金的执念好像没有那么深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首金被杨倩拿到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这个小姑娘太可爱了”,而不是“终于拿到首金了太不容易”,今年巴黎奥运会马上就要来了,网上的讨论都是“运动员平安回来就好,尽力就行”,我们不再把首金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不再把冠军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我们开始看见运动员这个人,看见他们的付出,看见他们的热爱,看见金牌背后那些普通人的故事,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我前阵子刷到林晓的朋友圈,她现在考了体育大学的射击专业,周末在射击俱乐部当助教,带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练基础动作,照片里她穿着黑t恤,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今天有个小朋友说以后要拿奥运首金,像我当年一样”,我突然就想起2016年的那个中午,她坐在食堂里,抠着碗边哭着问我她能不能拿首金的样子,虽然她最终没有站在奥运赛场上,可她把当年那束光,又递给了更小的孩子。
别让首金的光,只照亮冠军一个人
每次奥运会前后,大家都在讨论首金会是谁拿,讨论冠军能拿多少奖金,可很少有人会去关注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关注那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教练,关注那些因为热爱才走上这条路的普通人。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中国注册的射击运动员有上万人,可是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每届奥运会也就不到10个人,能拿到金牌的更是凤毛麟角,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可能练了十几年,连全国比赛的领奖台都没站过,最后默默退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可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中国的射击项目一直保持着领先的位置,才会有一个又一个“张梦雪”站出来,拿到那枚让所有人沸腾的首金。
我一直觉得,我们追捧首金,追捧的从来不是那枚10克重的金子,而是那种“我明明不被所有人看好,可我偏要拼到最后”的劲儿,是那种“哪怕我走不到最高的领奖台,我也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热爱,是那种“我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我愿意托着小辈去完成”的传承。
里约奥运会过去8年了,很多人可能已经忘了张梦雪的名字,忘了那枚首金的具体成绩,可我永远会记得2016年那个中午食堂里的欢呼声,记得林晓训练日志上的字,记得李指导红着的眼眶,记得那个说要拿奥运首金的12岁小男孩,那枚首金的光,从来不该只照亮张梦雪一个人,它该照亮所有为了热爱拼过的普通人,照亮所有在自己的领域里默默坚持的人,照亮每一个曾经有过梦想、并且为了梦想努力过的人。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很快就要来了,又会有新的首金,又会有新的冠军被大家记住,可我还是想提醒大家,在为冠军欢呼的时候,也别忘了给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鼓个掌,别忘了那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教练,别忘了那些因为看了一眼奥运会,就埋下了梦想种子的小孩,毕竟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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