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东莞的民间篮球邀请赛现场见到罗珊娜的时候,她正穿着熨得笔挺的黑灰色裁判服站在底线旁,短头发随着跑动的步伐一甩一甩,哨子咬在嘴里,鸣哨的声音亮得能盖过场边观众的欢呼声,整场比赛她的判罚干脆利落,几次争议球吹完,两边球员都没有异议,结束的时候还有球员特意跑过来和她击掌,喊了一声“罗哨辛苦了”。 等她卸了装备坐到我对面,第一动作是从包里掏出两盒润喉糖,一盒递过来一盒自己拆,嗓子哑得像磨砂纸:“刚连吹两场,喊得太狠,你凑合听。”我看着她胳膊上那个小小的哨子纹身,听她讲起这7年和裁判这行死磕的经历,才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较劲。
被撵下场的女裁判:“女孩吹什么球,不如去卖水”
罗珊娜是广州体育学院体育教育专业2016届的毕业生,大一下学期选副项的时候,全班32个报篮球裁判的学生里,只有4个女生,第一节课老师就单独把她叫到一边说:“女孩当裁判太难了,体力跟不上、控不住场,还容易被球员针对,你要是想混学分选别的也行,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那时候的罗珊娜留着齐腰的长头发,看着软乎乎的,性格却比谁都倔,当场就和老师拍了桌子:“我规则背得比男生熟,体测跑3000米比男生快,凭什么我就当不好裁判?”为了争这口气,她把篮球规则手册翻得页边都起了毛,CBA的比赛录屏存了满满一硬盘,每个犯规动作都要慢放十遍抠细节,大三的时候就考上了国家二级裁判,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等我真上场吹比赛,肯定能让所有人闭嘴”。 现实给她的第一个耳光来得特别快,毕业之后的第一场正式吹罚,是天河体育中心的厂队邀请赛,一场给80块钱劳务费,她提前半个月就买了新的裁判服和裁判鞋,上场前擦了三遍鞋,还特意把长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结果第一节吹了不到10分钟就出了事,穿13号的前锋突破的时候被防守人拉了胳膊,她站在边线旁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吹了犯规,没想到13号直接把球砸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吼:“你瞎啊?这是正常对抗懂不懂?女的会不会吹?不会就滚下去。” 场边立马响起一片哄笑声,还有人吹口哨喊“小姑娘是不是来球场找对象的”,她站在场地中央,脸烧得发烫,攥着哨子的指尖都泛白,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判罚没问题,你有意见可以找技术台申诉,不要辱骂裁判。”没等技术台工作人员说话,主办方的人先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场下拽,陪着笑和那个球员打圆场:“哎呀她一个小姑娘不懂事,我给你换个有经验的老裁判上来。” 那天她蹲在球场通道的台阶上哭了快20分钟,包里的金属哨子被她攥得变了形,指尖都被磨出了血印,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裁判服扔到垃圾桶里,咬着牙说“这辈子再也不吹比赛了”,结果过了三天,她又把那件皱巴巴的裁判服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她说:“我要是就这么放弃了,那不就正好顺了他们的意,证明女的确实当不好裁判吗?我偏要干出个样子来。”
7年吹了1200场球:哨子是我的,对错我说了算
从那天起罗珊娜就和裁判这行“杠”上了,刚开始没有赛事方愿意请女裁判,她就挨个跑广州各个野球场,问人家要不要免费裁判,“吹砸了我负责,不用你们担责任”,就为了攒现场经验,最惨的时候她一个周末连吹6场学生赛,一分钱没有,中午就啃两块钱的面包,晚上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回出租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脚疼得连鞋都脱不下来。 那时候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场比赛结束都要写复盘笔记,哪个判罚尺度没拿捏好、哪个球员的动作没看清,都要一条一条记下来,睡前再翻一遍规则手册,7年下来,她的复盘笔记写满了3个本子,记在上面的比赛足足有1200多场,磨破了4双裁判鞋,润喉糖吃了不下300盒,口袋里永远装着金嗓子,连外卖地址最多的都是各个球场的门口。 让她真正在广东民间篮球圈打出名气的,是2019年的广东省民间篮球联赛决赛,最后2.3秒,进攻方的小后卫突破上篮,防守队员故意伸脚垫在了他的落脚区,她站在底线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吹了违体犯规,给进攻方三次罚球,当时防守方的教练直接冲过来拍技术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收了对面的钱?这么关键的球你乱吹?”,场边的观众也跟着起哄,甚至有矿泉水瓶往场地里扔。 她当时一点都没慌,直接把挂在脖子上的执法记录仪摘下来,怼到那个教练面前,声音比他还大:“你自己看录像,他的脚伸到进攻圆柱体外面多少?这要是不吹,他落地崴了脚这辈子都打不了球,你负责吗?你要是对判罚有意见,现在就去组委会申诉,我所有判罚都有录像为证,我敢说我没吹错。”后来组委会调了现场三个角度的监控,确实是清晰的垫脚违体,进攻方三罚两中赢了比赛,赛后那个教练专门过来给她道歉,说“刚才太冲动了,你吹的确实对”。 那场球之后,“罗哨”的名字就传开了,好多球队打比赛专门点名要她来吹,说“罗哨公正,吹得明明白白,我们服”,以前那些说女裁判控不住场的人,现在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递瓶水,再也没人拿性别说事儿。
别给女裁判贴标签:我们来球场,不是为了被打量的
现在罗珊娜已经是国家一级裁判,去年还开了个免费的女性裁判训练营,已经招了32个学员,最小的才19岁,是广州体育学院的大一新生,上周我跟着她带学员去吹广州的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刚到场地的时候,有个家长看着那个19岁的小姑娘裁判,撇了撇嘴和旁边的人吐槽:“这么小的姑娘能吹明白啥?别到时候乱吹耽误我孩子拿名次。” 罗珊娜听见了,走过去笑着和那个家长说:“您好,我是这个裁判的老师,她是国家三级裁判,去年吹过广东省U14的锦标赛,判罚准确率98%,比大多数业余裁判都专业,一会您看她的表现,要是真的有判罚失误,您按程序申诉我们肯定接受,但要是没证据,麻烦您别拿性别说事。”那个家长当时脸就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整场比赛那个小姑娘吹得特别稳,判罚准、控场也到位,结束的时候那个家长专门过来道歉,说“刚才是我不对,小姑娘吹的确实好”。 我问罗珊娜,这么多年遇见过最离谱的刻板印象是什么?她笑了笑说太多了:有人觉得女裁判就是赛事方找来的“花瓶”,放在场地中央当摆设的;有人觉得女裁判吹罚尺度松,一哄就软;还有人吹完比赛加她微信,张口就说“美女裁判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每次遇到这种人她都直接拉黑。“我站在场地中央,首先是个裁判,其次才是女人,你们要看的是我的判罚准不准,不是我长的好不好看,要是奔着看美女来的,不如去选美比赛,来篮球场干嘛?”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公平的地方,但实际上在很多人眼里,性别本身就是一道门槛:裁判、教练、解说这些岗位,好像天生就该是男人的,女人进来就是蹭流量、当花瓶,但实际上呢?去年女篮世界杯上的女裁判,吹罚水平不比任何男裁判差;CBA现在的几位女裁判,控场能力也是有目共睹,体育的核心从来都是能力,不是性别,你能扛住压力、能把规则刻在骨子里、能一碗水端平,你就配站在场地中央,和你是男是女一点关系都没有。
吹到吹不动的那天,我要让更多女孩敢拿哨子
现在罗珊娜正在备考国家级裁判,目标是以后能吹WCBA,甚至是国际赛事,不吹比赛的时候,她也喜欢泡在球场上打野球,打控球后卫,三分特别准,上次和一帮男生打3v3,她一个人进了6个三分,带队赢了比赛,那帮男生下来围着她竖大拇指,说“罗哨你打球也这么厉害啊”,她笑着说“我要是不懂打球,能看得懂你们的假动作?” 她胳膊上那个哨子纹身,是2019年吹完那次决赛之后纹的,就是要提醒自己:哨子握在自己手里,对错自己说了算,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她的训练营现在一分钱学费都不收,只要是真心想当裁判的女孩,她都愿意教,上次有个来自广西的小姑娘,坐了10个小时的大巴过来找她学裁判,她免费给人提供住宿,教了半个月,现在那个小姑娘已经在当地的初中吹比赛了,上次还特意给她寄了一大袋自家种的芒果。“我当年走了太多弯路,受了太多委屈,我不想以后再有女孩想当裁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害怕,是担心别人说她不行,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评论,说“女性在体育行业的每一步,都要比男性付出十倍的努力”,深以为然,罗珊娜用了7年,吹了1200场比赛,才换来了民间篮球圈的一句“罗哨公正”;那些在各个体育岗位上打拼的女性,哪个不是咬着牙打破一层又一层的刻板印象,才站到了大家面前?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和罗珊娜一起去吃路边的大排档,她把那个7年前被攥变形的旧哨子从包里拿出来给我看,上面的金属都磨得发亮了,她说“我现在每次吹比赛之前,都要摸一下这个哨子,想想当年蹲在通道哭的那个小姑娘,就觉得什么委屈都能扛过去”,晚风一吹,她的短头发飘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明白: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输赢,而是有这么一群人,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打破偏见,拼尽全力的样子,罗珊娜是这样,所有在体育行业里打拼的女性,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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