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拨回2021年世预赛:我在烧烤摊记住了叙利亚球员的破球衣
我对叙利亚足球的最初印象,完全不是什么“国足苦主”的标签,而是那年在西安街头烧烤摊的一次观赛经历,2021年世预赛40强赛最后一轮,国足对阵叙利亚,当时全国球迷都憋着一股劲要赢下对手出线,我和两个发小挤在烧烤摊最靠近电视的位置,面前摆着烤筋、冰峰,旁边几桌都是光着膀子看球的老爷们,赛前大家喊得最大声的话就是“干翻叙利亚”。
那场球最终国足3:1赢了,我们举着易拉罐碰得哐哐响,老板甚至免了全桌的烤串钱,可就在全场欢呼的时候,电视镜头切到了叙利亚的替补席:几个球员低着头坐在草地上,队长奥斯曼的球衣右肩裂了个大口子,边缘是歪歪扭扭的手工缝线,他怀里抱着一个磨损得看不清logo的护腿板,眼泪砸在草皮上,连肩膀都在抖,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那时候叙利亚足协连统一的训练装备都凑不齐,球员的球衣很多是自掏腰包买的,不少人的护腿板是用废弃塑料瓶剪了缠上胶布做的,他们那场比赛前已经在约旦的临时训练场练了三个月,没人回过家,有一半的球员家人还在叙利亚的战区,连电话都很难打通。
当时本来闹哄哄的烧烤摊突然就静了,我旁边一个刚才骂国足骂得最凶的大哥,把举到半空的啤酒罐放了下来,嘟囔了一句:“刚才还觉得咱们踢得费劲,现在突然骂不出口了,人家踢球是背着命踢的,咱们是嫌踢得不好,不是一回事。”那天老板后来又免费给每桌送了一瓶冰峰,说就当是敬那些“没场地还在踢球的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球星穿限量版球鞋、用定制款护具,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奥斯曼那件缝着补丁的球衣,踢一场球是下班之后的消遣,是花几十块钱订场地的娱乐,可对当时的叙利亚球员来说,站在球场上的90分钟,是他们唯一能告诉全世界“我们的国家还在,我们还在好好生活”的机会,那时候我就懂了,足球从来不是22个人抢一个球的游戏,它是普通人的生活切片,是把所有喜怒哀乐都装在里的容器。
叙利亚的时钟不会停:踢不了球的孩子,把空罐头当足球
去年我刷到新华社驻叙利亚记者发的一条vlog,镜头对准了大马士革郊区的一片废墟空地,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那里踢“足球”——那个所谓的球,是用旧布、废报纸缠紧了,外面裹了三层透明胶带,中间还塞了两个空罐头,踢起来哐哐响,他们的球门是用碎砖块堆的,两边放了两个破油漆桶当门柱,场地旁边就是被炸得只剩一半的居民楼,脚边还能看到没清理干净的弹壳。
其中有个12岁的小男孩叫穆罕默德,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的脚底板破了个口子,用旧布条缠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罐头球,他说爸爸在战火里去世了,他每天要捡5个小时的废品换钱养妹妹,只有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能和小伙伴来这里踢一个小时的球,他说他最喜欢的球员就是叙利亚国家队的前锋马瓦斯,上次国家队赢了国足的时候,他和小伙伴凑了500叙利亚镑(当时约合人民币1块多),找有收音机的店主听了全场直播,听到马瓦斯进球的时候,他把手里的罐头球扔上天,砸到了旁边的废铁架,手划了个大口子都没觉得疼。
记者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当职业球员,他露出一口白牙笑,说“想啊,我要是能进国家队,就能给妹妹买新鞋子,还能给我们这里建一个真的足球场,有草的那种,不会硌脚”,那条视频下面有个高赞评论我现在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在纠结买梅西还是C罗的球衣,他们的孩子在纠结今天能不能凑够踢一个小时球的时间,可他们眼里对足球的光,是一样的。”
我一直不认同有些人说的“饭都吃不上还踢什么球”,对叙利亚的孩子来说,踢球不是什么奢侈的爱好,是他们的避难所,当防空警报响的时候要躲,要捡废品换面包,要担心家里的房子会不会被炸,可只有踢上球的那几十分钟里,他们不用想这些,他们只是个想把球踢进球门的小孩,叙利亚的时钟可能每天都会被防空警报打乱,可能很多人的时间表里要留出躲炸弹的时间,可关于足球的那部分时间,永远走得准准的:每天下午五点,穆罕默德和小伙伴会准时出现在那片废墟空地,踢到太阳落山才回家。
我曾收到叙利亚球迷寄的明信片:足球没有时差,热爱没有国界
2022年我在海外的体育平台发过一篇写叙利亚足球的稿子,大概过了半个月,收到一个叫卡里姆的网友私信,他说自己是叙利亚大马士革人,现在在黎巴嫩读体育管理专业,是个足球迷,看完我的稿子想和我聊聊。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大半年,他告诉我,他小时候家旁边就有一个正规的足球场,他10岁那年还在那个球场参加过青少年比赛,拿了最佳射手的奖状,可2018年那个球场被炸了,现在只剩一堆废钢筋,他说现在叙利亚国家队的主场根本没法用,所有的主场比赛都要借约旦或者黎巴嫩的场地,有时候球队训练连足够的矿泉水都没有,球员自己掏钱买水喝,赢一场国际比赛的奖金,折合成人民币才不到1000块,还不够咱们中超球员买一双顶级球鞋。
去年他来中国参加青少年体育交流活动,特意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背面印的是他小时候踢球的那个球场,绿草如茵,看台上坐满了人,正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中文:“足球没有时差,热爱没有国界”,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足球,他说他毕业之后想回国,哪怕只能建一个很小的足球场,也要让那里的小孩能踢上真正的足球,不用再踢罐头球。
那张明信片我现在夹在我最爱的一本足球杂志里,每次翻到都觉得鼻子发酸,我们总说体育和政治无关,可其实体育从来都和普通人的命运绑在一起,卡里姆的愿望不是什么拿世界杯冠军,只是想让自己国家的小孩有个安全的地方踢球,这个愿望很小,可对现在的叙利亚来说,又很重,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冠军拼尽全力的故事,可卡里姆的明信片,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别问叙利亚现在几点钟,他们的足球永远走在希望前面
今年的2026世预赛亚洲区36强赛,叙利亚又和韩国、中国队分在了一个小组,上个月他们客场对阵韩国,全场被压着打,最后0:2输了球,可全场比赛叙利亚的球员跑了118公里,比以体能著称的韩国队还多跑了3公里,他们的门将全场扑了7个必进球,比赛结束之后孙兴慜特意走过去和他交换球衣,还给他鞠了一躬。
赛后采访的时候叙利亚的主教练说:“我们没有最好的训练场,没有最好的装备,可我们有最想赢的决心,我们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所有叙利亚人,我们没有放弃。”那天我在评论区看到很多中国球迷留言说:“明明是我们的对手,可我真的希望他们能踢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我经常收到刚入门的体育爱好者问我:“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赢吗?是拿冠军吗?”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叙利亚足球的故事,讲那件缝补丁的球衣,讲那个罐头做的足球,讲那张印着旧球场的明信片,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我还要踢”,是哪怕你脚下是废墟,头上是防空警报,你还是想把那个球踢进对方的球门,还是想让全世界知道,我们还在,我们还在好好生活,我们还有想要的东西。
现在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叙利亚现在几点钟?如果按照时区来算,比我们晚6个小时,我们的天已经黑透的时候,他们的太阳还没下山,可如果按照足球的时间来算,他们和我们在同一个时区:每一场正式比赛都是90分钟,每一次射门的机会都只有几秒钟,每一份对足球的热爱,分量都一模一样,他们的孩子可能还在踢罐头球,他们的国家队可能还在借别人的场地训练,可他们的足球,永远走在希望的前面。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看球到底在看什么?不是看球星的身价,不是看球队的排名,是看那些普通人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是看哪怕生活再难,也有人抱着一个足球,在废墟里跑出风的样子,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才是我们爱了足球这么多年的原因,下次再有人问你叙利亚现在几点钟,你可以告诉他:是叙利亚球员在训练场跑步的时间,是大马士革的小孩在废墟旁踢罐头球的时间,是所有抱着热爱的人,正朝着希望往前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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