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山一个巴”凑起来是个“岜”字,念bā,是我老家贵州黔东南岜勇村的首字,每次在外跟人介绍我们村,我都要先拆字说一遍,不然十个人有九个会念错,这个藏在雷公山褶皱里的小寨子,连百度地图都得放大三次才能找到,可就是这么个连名字都容易被念错的地方,靠着篮球,去年上了三次热搜,今年还收到了CBA广东宏远队的观赛邀请。
我知道最近聊村BA的内容特别多,很多人说它火是因为接地气、没有商业味,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岜勇村人,我想说说别人没提过的、属于我们“一个山一个巴”寨子独有的篮球故事,它比你看到的热搜,要烫得多,也软得多。
山坳里的球场,是全村人的半个信仰
我对篮球的最初记忆,是9岁那年春节,在村里的泥地球场边,踩了满脚的泥,攥着五毛钱的冰棒看我爸打球,那时候的球场哪叫球场啊,就是把村口的稻田平了平,铺了一层碎砂石,边线是用白灰画的,一下雨就晕成一片,篮板是老木工用厚木板钉的,篮筐锈得掉渣,有时候投重了还会晃半天,可就是这么个破场地,是全村人过年的精神中心。
去年我回村过年,刚好赶上寨里的“迎新杯”篮球赛,72岁的叔公搬着小马扎坐在边线当裁判,口袋里塞着满满一袋润喉糖,吹哨吹得嗓子哑了就塞一颗进嘴,叔公是我们村篮球的“祖师爷”,1993年他带着村队去县城打农民篮球赛,走了32公里山路,解放鞋磨破了两个洞,脚指头都露在外面,最后拿了亚军,奖品就是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脸盆、两条毛巾,回来那天全村人在村口放了两千响的鞭炮,杀了一头120斤的猪摆庆功宴,那脸盆叔公用到现在,边边角角掉满了漆,上面“1993年黔东南农民篮球赛亚军”的字样还清晰得很。
我问过叔公,那时候条件那么苦,为啥还要跑那么远打球?叔公抽着旱烟笑:“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啊,就知道我是代表寨子去的,赢了球,全寨的人脸上都有光,走在路上别人都要多看你两眼,比娶媳妇还风光。”
这话真不是夸张,我们村队现在的控球后卫阿明,是98年的小伙子,小时候在泥地球场打球踩进了水坑,摔得胳膊骨折,养了三个月刚拆石膏就抱着球往球场跑,后来他去贵阳上大学,凭本事打进了CUBA阳光组,毕业的时候有杭州的体育公司给他开8000的月薪,他收拾行李回了村当小学体育老师,去年村BA东南赛区的比赛,他最后3秒迎着防守投了个压哨三分,把岜勇村送进了八强,那天全村人都蹲在直播间刷礼物,村口小卖铺的24箱啤酒半个小时就卖空了,村长抱着一挂鞭炮在球场边放了快20分钟,阿明跳起来庆祝的时候鞋都飞了,光着脚跑回半场,脸上的汗混着泪,黑黢黢的脸上亮得发光。
很多人说村BA的快乐很廉价,赢了最多就奖头猪、奖筐橘子,能有多开心?我反倒觉得,这种快乐才是最贵重的:你投进的每一个球,场边加油的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子,跟你抢篮板的是跟你一起摸鱼爬树的发小,赢了球你抱的奖杯可能是木头做的,但全村人给你的欢呼,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体育本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能落到泥地里,能沾着稻花香,能让一个山坳里的寨子,把所有的人心都拧成一股绳,这才是它最了不起的地方。
从“一个山一个巴”的寨子,打到CBA赛场,我们走了三十年
今年3月份的时候,岜勇村队收到了广东宏远俱乐部的邀请,去东莞的CBA主场看球,还能跟宏远青年队打一场友谊赛,出发前一天,叔公把自己藏了30年的旧护腕翻出来给阿明戴上,护腕的松紧带早就松了,洗得发白,叔公攥着阿明的手说:“我年轻时候就想去专业球场看看,你替我摸一摸CBA的地板,要是能投个球,就更赚了。”
阿明后来跟我说,他踩进宏远主场的那一刻,脚都是软的,不是紧张,是觉得太不真实了:小时候打球的泥地,球弹起来都忽高忽低,有时候踩在石子上还会歪到脚,现在眼前的地板亮得能照见人,踩上去弹一下,声音都脆得好听,友谊赛开打之后,阿明面对比他高10公分的宏远青年队后卫,连着投进了两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易建联还过来跟他击了掌,送了他一件签名球衣。
阿明回来的时候,把那件签名球衣裱在了村公所的墙上,旁边就摆着叔公那个掉漆的亚军脸盆,一老一新两个“荣誉”摆在一起,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阿明说,跟宏远青年队打比赛的时候,对方让了他们20分还是赢了30多分,实力差距确实大,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丢人:“我从小在泥地球场长大,人家是从小在专业馆里练出来的,本来就没有可比性,但是我站在那个场地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跟他们一样,都是爱篮球的人,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我特别认同他这话,现在很多人总喜欢把体育分成“三六九等”,职业的看不起业余的,打室内场的看不起打野球的,甚至还有人吐槽村BA是“瞎打,没技术含量”,可我从来没觉得:你在CBA总决赛投进的绝杀很值钱,我在山坳里投进的压哨三分,能让全寨的人高兴一整个月,这份快乐一点都不比你的轻,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享受,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一个球跑满全场的人,不管你是穿几千块的签名鞋,还是穿十块钱的解放鞋,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有资格享受它给你的快乐。
这次去东莞,我们村队还带了两筐自己种的椪柑,给宏远的球员们尝,他们说特别甜,阿明说,以后要是有机会,想请宏远的球员来我们村打球,就在我们的水泥球场上打,旁边就是梯田,观众站在田埂上、爬在树上看,打完球请他们吃酸汤鱼,喝自酿的米酒,肯定比在专业球馆有意思。
“一个山一个巴”的故事,不该只有篮球
很多人对我们村的印象,就停留在“村BA网红村”,但其实篮球给我们这个寨子带来的变化,远不止上几次热搜那么简单。
以前我们村的年轻人,过年回来要么就是凑在一起打牌赌钱,要么就是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婆媳矛盾都多:媳妇们总吐槽丈夫天天不着家,钱都输在牌桌上,现在不一样了,过年回来的年轻人,放下行李就往球场跑,连以前爱打牌的大叔们,都组了个“老年队”,天天跟小伙子们约球,媳妇们抱着娃坐在场边当拉拉队,丈夫赢了球,比自己捡了钱还开心,去年一年我们村的婆媳矛盾投诉都少了80%。
去年我们还组建了女子篮球队,队长是阿明的妹妹阿美,以前阿美天天在家绣花做蜡染,大门都很少出,现在是队里的中锋,抢篮板比小伙子还猛,上次她们去乡里打女子篮球赛,拿了冠军,奖品是两头小黄牛,她们把牛卖了凑了两万块钱,给村小学换了新的篮球架,还买了乒乓球桌、羽毛球拍,现在村里的小孩放学了就往操场跑,再也不会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了。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来我们村看球的游客越来越多,我们干脆把篮球赛和民族文化结合起来:每场比赛开场前唱侗族大歌,中场休息跳苗舞,游客看完球可以吃长桌宴,住民宿,还能去果园摘椪柑、去山上看梯田,去年我们村的旅游收入翻了三倍,很多之前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有的开民宿,有的当篮球教练,有的做直播卖村里的土特产,日子过得比在城里打工舒服多了。
最近总有网友问我,村BA的热度会不会过去?会不会过两年没人看了?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只要我们村的球场还开着,灯还亮着,只要还有小孩抱着球在夕阳下拍,只要叔公还愿意搬着小马扎去场边当裁判,它就不会凉,我们从来没想过把村BA办成多么专业的赛事,也不想拉什么天价赞助、请什么明星来站台,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野”,就是原生态,就是属于普通人的狂欢。
我见过太多城市里的年轻人吐槽:想打球找不到场地,找到的场地一小时要几十块,约不到球友,打个球还要看别人脸色,但在我们“一个山一个巴”的岜勇村,球场永远是免费开放的,你只要抱着球来,不管你是本地村民还是外地游客,都能上场打两下,打累了旁边小卖铺三块钱一瓶的冰可乐,坐下来跟大家吹吹牛,没有人会在意你球技好不好,也没有人会嫌你穿的鞋不够贵。
前几天我跟阿明打电话,他说村里正在修新的球场,要加看台、加灯光,以后能容纳两千多个人来看球,叔公现在每天都要去工地转一圈,时不时还要给施工队提两句意见:“篮筐要装高一点啊,不能偷工减料,以后我们村还要出职业球员呢。”挂电话之前阿明还说,今年的迎新杯要设个“最佳游客球员”奖,奖品是我们村自己养的香猪,让来玩的游客都能上场试试。
你看,“一个山一个巴”凑起来的这个“岜”字,就是我们寨子的根,也是我们篮球梦开始的地方,它很小,小到在中国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但它也很大,大到能装下全村几代人的快乐和希望,要是你哪天有空路过黔东南,不妨来我们岜勇村坐坐,我们请你喝酸汤鱼,陪你打半场野球,你一定会爱上这个藏在山坳里的、飘着稻花香的篮球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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