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陪10岁的侄子去杭州参加浙江省业余围棋升段赛,在赛场走廊蹲着凉透的盒饭时,突然听见赛场里炸了锅,裁判举着扩音喇叭喊“无关人员不要围在第三台边上”,一群家长抻着脖子往里面瞅,嘴里都念叨着“长生劫?居然真有人下出长生劫了?”
我挤进人群的时候,那盘棋正下到最胶着的地方:两个穿着同款比赛服的12岁小孩,脸憋得通红,指尖都沾着棋子磨出来的滑石粉,盯着棋盘的眼睛一眨不眨,执黑的叫林小宇,那盘棋赢了就能升业余5段,前半盘一直压着执白的陈默走,谁知道官子阶段陈默突然在黑棋的空里搅出一个劫,落子之后全场懂棋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不是普通的劫,是围棋里概率不到十万分之一的长生劫。
我亲眼见过的长生劫:两个小孩下出的“不死局”,把裁判都难住了
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赛场的玻璃窗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棋盘上,那四个形成长生劫的棋子被晒得发亮,旁边一个教了20年棋的老教练攥着保温杯念叨:“我教了一辈子棋,只在棋谱上见过长生劫,活的还是第一次见。”
先给不懂棋的朋友解释下当时的局面:林小宇的黑棋有一块棋被陈默的白棋围住,正常情况下已经是死棋,但是林小宇走了一步妙手,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循环结构:白棋提掉黑棋两个子,黑棋不能立刻回提,得先在另一个点打吃,白棋必须应,接着黑棋再提回两个子,白棋同样要先打吃才能回提,就这么循环往复,永远不会有尽头,既分不出胜负,也不可能把对方的棋杀死,所以才叫“长生”——就像这块棋永远死不了一样。
两个小孩就这么走了三轮循环,裁判过来喊停,说按照规则不能无限走下去,林小宇攥着棋子抬头,眼睛都红了:“规则说劫可以打啊,他杀不死我的棋,我这盘至少是和棋。”陈默也不肯让:“我盘面领先半目,凭什么和棋?是他自己的棋本来就死了,才搞出这个名堂。”
裁判长抱着厚厚的《2019版中国围棋竞赛规则》过来,翻到“禁止全局同形再现”那一页给两个小孩念:“同样的棋形不能在棋盘上出现第三次,所以下一轮再走回之前的形,落后的一方必须变招。”林小宇听完嘴一撇就要哭,他那天要是输了,就得再等半年才能考5段,之前已经输了两次了,谁知道陈默盯着棋盘看了五分钟,突然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放:“算了,和棋就和棋,我本来也已经稳升段了,这盘棋能下出长生劫,比赢了还爽。”
后来组委会查了剩下的升段名额,刚好还多一个,两个小孩都拿到了5段证书,裁判长还特意给他们俩发了个特殊的“长生对局纪念奖”,奖品是一副蛤碁石的棋子,比赛结束之后我看见两个人蹲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分享一包薯片,林小宇说“下次我再跟你下,肯定不用靠长生劫赢你”,陈默说“下次再下出长生劫,你请我喝珍珠奶茶”。
我当时拍了一张他们俩举着证书的照片,现在还存在我手机里,每次有人问我“围棋不就是个比输赢的游戏吗”,我就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给他们看。
长生劫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围棋里的“bug级”传说
很多人对围棋的认知就是“非黑即白、非输即赢”,毕竟361个点,占的地多的赢,怎么可能有下不完的情况?但长生劫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存在,它和我们常听说的“三劫循环”“四劫循环”还不一样,后者是多个普通劫凑在一起形成的循环,而长生劫本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天然的“不死结构”。
最早的长生劫棋谱出现在宋代的《忘忧清乐集》里,老祖宗把这个棋形取名叫“长生”,还特意加了注:“此局双方循环往复,永无胜负,乃天意也,遇此局者为棋中有缘人。”古代的棋士遇到长生劫,一般都会直接停棋判和,甚至会把这盘棋供起来,觉得是上天给的启示,说下棋的两个人缘分深,这辈子的交情就像这盘棋一样,没有输赢得失。
职业棋坛这么多年,下出长生劫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2019年围甲联赛,童梦成和伊凌涛下出了职业赛场第一盘正式的长生劫对局,最后组委会按照规则判和,两个人各拿0.5个积分,当时赛后采访两个人都笑,说“下了这么多年棋,能碰到长生劫,比拿赢棋奖金还开心”;2022年的三星杯预选赛,韩国两个职业棋手也下出了长生劫,最后也是判和,韩国棋院还特意把那盘棋谱印在了当年的围棋年鉴封面上。
我算过,正常业余棋手一辈子能下出一次长生劫的概率,比中500万彩票还低,我爷爷下了60年棋,只在年轻的时候和他的老战友下过一次,那盘棋的棋谱他夹在自己的老花镜盒里,夹了一辈子。
长生劫是规则漏洞吗?它是围棋最浪漫的注脚
我见过不少棋友讨论长生劫的时候,说这是围棋规则的“bug”,说本来应该分胜负的游戏,搞出个永远下不完的形,就得靠规则强制要求变招,太不合理了,甚至还有人建议,直接在规则里加一条“下出长生劫直接判攻击方获胜”,省得耽误时间。
但我一直不这么觉得,我反而觉得长生劫是老祖宗设计围棋的时候,藏在黑白子里的彩蛋,是这项流传了几千年的游戏最温柔的地方。
我爷爷当年和他的战友王爷爷下出长生劫的时候,才20岁,两个人都在部队当文书,周末没事就蹲在宿舍下棋,那盘棋下了三个多小时,下出长生劫的时候,两个人都傻了,那时候也没什么正规规则,两个人就商量“这盘棋先不下完,留着,以后每年我们见面都接着下”。
后来两个人一个留在了浙江,一个回了山东,每隔两三年才见一次面,每次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盘棋的棋谱摆出来,走两步长生劫的循环,然后就哈哈一笑,收棋去喝酒,去年王爷爷来我家看爷爷,那时候爷爷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很多人都不认得了,但是王爷爷把那盘棋摆出来的时候,爷爷居然准确地拿起了黑棋,走了长生劫循环里的那步打吃。
爷爷去世之前,拉着王爷爷的手说:“那盘长生劫,就当我们和了,我们这辈子的交情,也没有输赢。”
你看,这哪里是规则的漏洞啊?这分明是围棋给我们的礼物,我们总说棋如人生,可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胜负?有太多的事是分不出对错的,有太多的关系是算不清得失的,有太多的瞬间是没有答案的,长生劫就是在告诉你:哪怕是最讲究规则、最讲究胜负的竞技游戏,都允许有“不分胜负”的存在,都允许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我见过太多学棋的小孩家长,孩子输了一盘棋就劈头盖脸地骂,说“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就给我考这么点名次”,好像学围棋的意义就是拿证书、升段、赢别人,但其实围棋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输赢啊,是你下出妙手时的开心,是你遇到棋逢对手的快乐,是你和好朋友因为一盘棋记了一辈子的交情,是你下出长生劫的时候,哪怕没赢,也会记一辈子的惊喜。
长生劫背后,是围棋火了几千年的秘密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围棋,去年我去书店,围棋入门的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小区周边的围棋培训班开了一家又一家,但是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把围棋当成了“升学加分的工具”“锻炼逻辑思维的教具”,反而忘了围棋本质上就是个游戏,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用来找乐子的东西。
我之前问过一个教了30年棋的老教练,围棋为什么能火几千年?他说“因为19路棋盘太小了,又太大了,说它小,总共就361个点,两个人一下午就能下完一盘;说它大,它的变化比全宇宙的原子加起来还多,你下一辈子棋,都不可能碰到两盘一模一样的,你永远能在里面找到新的惊喜,长生劫就是这些惊喜里最特别的一个”。
你想啊,几千年前的人,拿两个颜色的石头,在画了线的木板上下棋,居然能演化出长生劫这样的结构,居然能承载那么多的情感和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长生劫的“长生”,从来不是说那盘棋永远下不完,而是说那些因为围棋产生的连接、那些比胜负更重要的记忆,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那天升段赛结束之后,我找两个小孩要了那盘长生劫的棋谱,现在夹在我常用的笔记本里,每次翻到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天两个小孩蹲在台阶上分薯片的样子,想起爷爷和王爷爷对着棋盘笑的样子,想起那些因为一盘棋产生的、和输赢无关的快乐。
总有人问我,长生劫围棋的魅力到底在哪里?我想答案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规则,也不是什么稀有的概率,而是它在胜负之外,给了我们另一个选项:你可以不用赢,也可以不用输,你可以拥有一盘永远不会结束的棋,和一段永远不会散的交情,这才是围棋最宝贵的地方,也是长生劫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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