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集美区的一个民间羽毛球馆做业余赛事裁判的时候,我在场边撞见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熟面孔——一样的高个子,一样的齐肩短发,一样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要不是一个穿蓝色速干衣一个穿粉色,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骆赢哪个是骆羽,现场围着的球迷也在凑头猜:“左边的是姐姐还是妹妹?”“我记得以前打球的时候姐姐穿白袜子妹妹穿花袜子来着!”听到这话两个人都笑了,穿蓝色的骆赢抬手摆了摆:“现在不用看袜子啦,我穿蓝的,我妹穿粉的,再分不清就看梨涡,我梨涡在左她在右。”
作为中国羽毛球史上唯一一对拿到世锦赛冠军的双胞胎女双组合,骆赢骆羽这四个名字,曾经绑定在一起出现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也曾经是无数羽毛球爱好者心中的“黄金搭档”,而现在,她们脱下国家队的队服,扎根在大大小小的民间球场,把人生的下半场,依然完完整整地交给了羽毛球。
“复制粘贴”的前25年:从盐城街头的野丫头到世锦赛冠军
骆赢骆羽的故事,要从江苏盐城的一个业余体校说起,小时候爸妈本来想把这对爱动的姐妹送去学舞蹈,磨磨性子,结果两姐妹上了半节课就偷偷溜出舞蹈室,扒着旁边羽毛球场的铁丝网不肯走,盯着场地上挥拍的哥哥姐姐眼睛都直了,教练看她们俩爆发力好,胆子也大,就收下了这对当时还不到7岁的小徒弟。
刚进队的时候教练根本分不清她们,特意要求两人训练的时候穿不同颜色的袜子做区分,结果姐妹俩故意换袜子逗教练,害得教练每次点名都要愣半天,最后罚她们俩跑十圈操场,两个人跑得满头大汗还偷偷乐,进了省队、国家队之后,分不清她们的人就更多了,傅海峰以前就闹过笑话:有次训练结束给骆赢递水,结果递到了骆羽手里,骆羽笑着说“我是骆羽”,傅海峰愣了半天,无奈地说“你们俩能不能在衣服上缝个名字啊”。
很多人说双胞胎打双打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有默契,但我和她们聊过之后才知道,这份旁人羡慕不来的“心有灵犀”,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两个人用二十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冬天盐城的气温能降到零下,她们俩手上长满了冻疮,握拍的时候疼得掉眼泪,还是咬着牙不肯请假;为了练同步跑位,她们俩每天要绑着一根弹力带跑10组步法,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旧伤叠着新伤;2013年全运会之前,两个人因为一个接发球战术吵得不可开交,冷战了整整三天,同住一个宿舍连话都不说,最后还是教练拎了两盒她们最爱吃的盐城藕粉圆来劝和,两个人抬头看到对方嘴角沾了芝麻,突然就笑了,架也吵不下去了。
2015年世锦赛女双决赛,她们打满三局击败了当时的世界第一组合,拿到职业生涯分量最重的一块金牌,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时候,两个人攥着对方的手,后来采访的时候她们说,那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是同步的,“前25年我们几乎没分开过,拿奖的那一刻,感觉我们俩就是一个人”。
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天生搭档”本质上就是两个人把对方活成了自己的另一半:你知道她杀球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跑,她知道你网前漏球之后会怎么补位,你知道她输了球喜欢咬嘴唇,她知道你打嗨了会攥拳头,这些细节从来不是写在基因里的,是几千个日夜对着同一个发球机、跑同一段路线、复盘同一场比赛,刻进肌肉记忆里的。
退役后的失重期:“除了打球,我们好像什么都不会”
2017年全运会结束之后,骆赢骆羽选择了退役,那是她们人生第一次脱离“被安排”的轨道,陷入了长达半年的失重期。
刚退役的第一个月,她们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准时醒,下意识地穿好运动服拿上球拍走到玄关,才反应过来不用出操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愣十分钟,再把衣服脱了躺回去,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有次她们去银行办卡,工作人员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差一个字的身份证,以为是同一个人来骗办卡,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解释清楚,那段时间她们也接了不少商演,但大多数商演就是让她们站个台,打两下表演球,说两句“大家要多打羽毛球”的空话,下台之后主办方把她们当吉祥物一样拉着合影,没人关心她们对羽毛球有什么想法,也没人在意她们想做什么。
“那时候真的挺怀疑自己的,”骆羽说,“打了二十多年球,除了打球好像什么都不会,以前的目标是拿金牌,现在金牌拿过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再加上2016年里约奥运会只拿到第四名的遗憾,那段时间她们甚至一度不想碰球拍,好像一拿起球拍,就会想起赛场上的压力和退役后的茫然。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有过这样的阶段:前二十年的人生完全被训练和比赛填满,所有的目标都是“拿金牌”,所有的行程都有队里安排,一旦离开国家队这个体系,突然要自己安排生活、自己找方向,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比打满三局、比分咬到29平的决赛还熬人,对于骆赢骆羽来说,最难的不是怎么拿到冠军,而是走下领奖台之后,怎么找到自己新的人生坐标。
扎根民间球场:我们想让羽毛球变成所有人都摸得着的快乐
真正让她们下定决心做民间羽毛球推广,是2018年回老家盐城做公益活动的时候,有个读三年级的小女生拉着她们的手说:“姐姐我也想打羽毛球,但是我们老师说打羽毛球只能当专业运动员,不然没出路,我爸妈不让我学。”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她们:“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球,拿了世界冠军,但是在很多普通人眼里,羽毛球还是个‘要么当冠军要么没用’的项目,我们想改变这个想法。”
从那之后,她们就在厦门定居,开了自己的羽毛球训练营,发起了面向普通爱好者的“双子星杯”业余赛事,还开了短视频账号做接地气的羽毛球教学。
我在厦门碰到她们的那站比赛,有个62岁的张阿姨,打了十年业余羽毛球,反手发力一直不对,打完比赛专门跑过来找她们请教,姐妹俩当场就拉着张阿姨到旁边的空场地,蹲在地上给她演示反手的发力动作,从握拍到转身再到手腕甩动,一点一点抠细节,蹲了二十多分钟,汗把T恤都打湿了,旁边有人说“你们是世界冠军,不用这么蹲在地上给普通爱好者教吧”,骆赢笑着摇头:“什么世界冠军啊,我们现在就是羽毛球的宣传员,你要是上来就端着架子,说一堆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谁还愿意跟你学打球啊?”
她们的训练营里还有个7岁的小男孩,先天扁平足,跑两步脚就疼,家长本来想让他放弃打球,骆赢骆羽专门找了体能师给孩子定制矫正鞋垫,每次训练都单独给他加10分钟的足部力量训练,练了一年,小男孩去年拿了厦门小学生羽毛球赛的第三名,比赛结束之后给她们送了自己画的画:上面画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姐姐举着金牌,旁边站着个拿球拍的小不点,歪歪扭扭写着“以后我也要当冠军”。
现在她们的短视频账号有一百多万粉丝,做教学从来不说晦涩的专业术语:教高远球不说“引拍内旋发力”,说“你就想象手里攥着个苍蝇拍,要拍你肩膀后面的蚊子,拍下去的时候要甩手腕”;教网前搓球不说“切击球托侧面”,说“你就像用筷子夹盘子里的花生米一样,轻一点碰球的侧面就行”,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看了这么多教学,只有你们说的我能听懂,今天已经下楼打了半小时球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愿意拿起球拍、走上球场的普通人撑起来的,很多冠军退役之后要么当专业队教练,要么进体制,要么转型做娱乐,但是骆赢骆羽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最有价值的路:沉到最基层的民间球场,把自己二十多年的专业经验,掰开揉碎了喂给普通爱好者,她们以前拿的世锦赛冠军,是属于中国羽毛球的荣誉,现在她们做的推广,是给中国羽毛球打地基,这件事的意义,比拿十块金牌还重大。
我们先是骆赢和骆羽,然后才是“冠军双胞胎”
以前大家提到她们,永远是“骆赢骆羽”绑定在一起,名字要一起读,衣服要穿一样的,连采访都要一起回答问题,她们自己也默认了“两个人是一个整体”的设定,但退役之后,她们反而开始刻意找各自的不同,想把“骆赢”和“骆羽”两个名字分开。
姐姐骆赢喜欢做饭,每天变着花样给训练营的小朋友做减脂餐,最擅长做老家的藕粉圆,小朋友都追在她后面要吃;妹妹骆羽喜欢户外,一有空就带训练营的教练和小朋友去海边露营,飞盘、徒步样样都玩,是队里的“活动组织委员”,以前打国际比赛,她们是雷打不动的固定搭档,现在打业余表演赛,她们反而故意拆对当对手,上次厦门站的表演赛,骆羽带的业余组合赢了骆赢的队,骆赢当场买了二十杯奶茶请所有人喝,笑着说“我妹赢了就是我赢了,今天我请客”。
我问过她们会不会介意大家一直把她们绑在一起,骆赢说:“小时候介意过,那时候想要个和妹妹不一样的书包,我爸妈都不给买,说双胞胎就要穿一样的,现在反而觉得挺好,我们是姐妹,是搭档,也是独立的个体,以前我们一起扛着压力拿冠军,现在我们一起做喜欢的事,还能有各自的小爱好,这种状态特别舒服。”
我见过很多双胞胎一辈子都活在“孪生”的标签里,好像必须做一样的事,选一样的路,不然就是“不合群”,但是骆赢骆羽活的特别清醒,她们从来没有被“双胞胎冠军”的标签绑住,她们知道自己首先是两个独立的人,有各自的喜好,各自的脾气,然后才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是共享荣誉的姐妹,这份清醒,比世界冠军的头衔珍贵太多。
那天厦门的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夕阳从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场地上,所有参赛的选手围着骆赢骆羽合影,小朋友拽着她们的衣角要签名,62岁的张阿姨举着自己刚赢的奖品羽毛球拍,笑的特别开心,我站在旁边看,还是会分不清她们俩,但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身上的光芒,和以前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不一样了:以前的光芒是金牌的冷光,耀眼,但是有距离感;现在的光芒是烟火气的暖光,柔和,但是能暖到每个普通人心里。
对于骆赢骆羽来说,人生的赛场从来不是只有那一块铺着塑胶的国际赛场,现在的民间球场,小区楼下的空地,学校的操场,都是她们的新赛场,她们以前的目标是赢下每一个对手,拿到每一块金牌;现在的目标,是让更多人拿起羽毛球拍,感受到打球的快乐,她们以前的冠军是属于领奖台的,现在她们正在拿的,是属于每个羽毛球爱好者的“终身成就奖”,而这份奖,才是她们作为羽毛球运动员,给自己二十多年职业生涯最好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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