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上海国际跑酷公开赛的现场,我在媒体席亲眼看着那个留着浅金色短发的姑娘从3米高的障碍台团身空翻两周,落地时只轻轻晃了一下肩膀,甚至还对着观众席比了个鬼脸,全场的欢呼声炸起来的时候,我身边的赛事志愿者小姑娘拽着我的胳膊喊:“是阿纳斯塔!她真的比视频里还酷!”
那天阿纳斯塔·格里戈里耶娃毫无悬念拿下了女子自由式项目的冠军,领奖台上她把奖牌挂在了特意从观众席上来的7岁中国小粉丝脖子上,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你也可以飞。”后来专访时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擦着膝盖上还没结痂的伤口笑:“我12岁的时候,也有个冠军把奖牌给我戴过,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种爱爬墙的野丫头,也能把喜欢的事做成。”
12岁偷摸翻墙逃学的姑娘,把“不务正业”玩成了职业
阿纳斯塔的童年在莫斯科西南郊的一个老旧居民区度过,父母都是普通的邮局职员,在他们的规划里,女儿长大后最好的出路是考个师范大学,当老师或者公务员,安稳过一辈子,但阿纳斯塔从小就不是“乖孩子”:别的小姑娘抱着洋娃娃玩过家家的时候,她爬遍了小区里所有的树,放学不回家,踩着单元楼的防盗窗翻到屋顶看日落,因为爬墙摔破的裤子,妈妈补了一条又一条。
12岁那年她逃学去市中心买漫画,路过一个旧厂房的时候,看到一群年轻人在厂房的台阶、平台之间跳来跳去,像会飞一样,她站在边上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漫画都忘了买,回家就查了资料,知道那项运动叫跑酷,从那之后她每天放学都偷摸绕三公里路去那个厂房看训练,看了半个月,跑酷团的教练主动问她要不要试试,她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那段日子她把零花钱全攒下来买护具,爸妈问起就说学校要交资料费,晚上回家把护具藏在床底,周末借口去同学家写作业,偷偷去训练,第一次摔骨折是13岁那年,练跳台阶的时候脚崴了,腓骨骨裂,爸妈送她去医院的时候才知道她偷偷练了一年跑酷,回家就把她的运动鞋、护具全扔了,禁足了她一个月,说“女孩子家家疯疯癫癫的像什么话,再练跑酷就别上学了”。
“我那时候也倔,他们不让我穿运动鞋,我就穿我妈平时买菜穿的帆布鞋,在家踩着板凳练平衡,把家里的晾衣杆都踩弯了两根。”专访的时候她挽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大大小小有十几道,最显眼的一道是16岁拿俄罗斯全国跑酷冠军那天摔的,“拿冠军那天我爸妈去现场了,我下来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哭,说以后不拦着我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不务正业。”
我那时候突然想到前阵子收到的一个读者私信,是个15岁的小姑娘,说自己特别喜欢玩滑板,但是爸妈说玩滑板是“坏孩子才玩的东西”,把她的滑板扔了,问我怎么办,我当时给她回了阿纳斯塔的故事,我始终觉得,我们对“正经爱好”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只有学钢琴、学画画、考高分才叫正事,喜欢跑酷、喜欢滑板、喜欢街头运动就是不务正业,但阿纳斯塔的经历早就给了我们答案:热爱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愿意为它付出多少时间、多少汗水,它才会给你多少回报,所谓的“不务正业”,不过是别人看不懂你的热爱而已。
来过3次中国,她在广州老城区的骑楼里,找到了跑酷最棒的“天然场地”
阿纳斯塔第一次来中国是2019年,到广州参加跑酷国际交流赛,比赛结束后主办方组织他们去广州塔、珠江新城打卡,她主动离队了,跟着本地的跑酷爱好者阿明去了越秀区的老西关。
“我在网上看过广州老城区的视频,那里的骑楼、青石台阶、旧居民楼的消防梯,都是天然的跑酷场地,比专门建的训练场有意思100倍。”她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跟着阿明在老巷子里转,踩着骑楼的廊柱跳上半米高的窗台,再从窗台跳到对面的台阶,路过卖云吞面的小店,阿婆给她递了一碗云吞面,她蹲在路边吃完,擦了擦嘴接着跳,3个小时下来,鞋底磨破了一个洞,兜里塞了好几个周围小朋友给的糖。
阿明后来跟我聊起那天的事,笑得停不下来:“那天有个阿婆搬着一筐菜上台阶,她跑过去帮阿婆搬,搬完了踩着旁边的矮墙‘噌’一下就翻上去了,阿婆都看呆了,拉着我问‘这个姑娘怎么比猴子还灵活,是不是练过杂技啊’。”阿纳斯塔回俄罗斯之后,还特意发视频给阿明,说自己在家试着做云吞,结果馅全散了,煮成了一锅肉粥。
我之前也对跑酷有很深的偏见,觉得就是一群年轻人没事干瞎折腾,既危险又影响别人,直到认识阿纳斯塔和阿明这群跑酷爱好者才知道,真正的跑酷爱好者,对场地、对周围人的尊重刻在了骨子里:他们在老城区训练的时候,会提前观察周围有没有老人小孩,绝对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做高难度动作,遇到有裂纹的墙、松动的台阶绝对不碰,每次训练完都会把场地周围的垃圾捡走,连掉在地上的护具包装袋都不会留。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耍帅,也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人和城市、人和人之间的温柔连接,就像阿纳斯塔说的:“跑酷最吸引我的地方,不是我能跳多高、翻多少个空翻,而是我跳的时候,身边有阿婆卖云吞面的香味,有小朋友围着我喊‘加油’,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比拿任何冠军都爽。”
摔过17次骨折,她却说“跑酷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好好摔倒”
今年才22岁的阿纳斯塔,已经经历过17次骨折,最严重的一次是2021年,在莫斯科训练的时候从4米高的平台摔下来,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跟她说,以后最好不要再做高难度动作,否则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
那段时间她把所有的比赛视频、获奖照片全删了,把跑酷装备锁在柜子里,连门都不愿意出,甚至跟教练说自己想退役,直到教练给她发了一段视频,是她12岁第一次学会前空翻的时候,教练偷偷拍的,视频里的她摔了十几次才成功,翻过去之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抱着教练又哭又笑。“我那时候突然想起来,我当初练跑酷,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冠军的,我就是喜欢跳起来的感觉而已。”
她花了3个月时间养伤,又花了8个月做康复训练,每天做200组脚踝力量练习,疼得满头大汗,哭完了接着练,重回训练场的第一天,她没有练空翻,也没有练跳台,就练了整整一下午的落地缓冲动作。“很多人觉得跑酷教我的是怎么跳得更高,其实不是,跑酷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好好摔倒。”专访的时候她跟我说,跑酷的第一节课,教练从来不会教你空翻,只会教你摔倒的时候怎么卸力,怎么保护头和关节,不要硬撑,“摔得多了就知道,摔倒其实没那么可怕,怕摔才最可怕。”
去年我为了写跑酷的专题,跟着阿明的跑酷团练了一个月,刚开始练落地的时候我总怕摔,腿绷得直直的,结果越怕越摔,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连下楼梯都疼,后来阿明给我看阿纳斯塔的康复训练视频,说她刚恢复训练的时候,连半米高的台阶跳下来都会晃,但是她每次摔了都笑着爬起来,从来不会因为怕摔就不敢跳,我后来试着放松,摔的时候顺着劲蹲下来,反而很少受伤了。
其实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赢”,要“站得高”,要“不能摔倒”,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摔倒了该怎么办,摔疼了要不要哭,阿纳斯塔的经历其实就是给所有年轻人提了个醒: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永不言弃”“勇攀高峰”,还有接受失败、接受摔倒的勇气,你连怎么摔都学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想让更多女孩知道,跑酷不是男生的专利,女孩也能“飞”
现在的阿纳斯塔,除了平时训练比赛,还在莫斯科开了个免费的女子跑酷训练营,专门收10到16岁的女孩,不收学费,还给家境不好的孩子送护具和运动鞋,现在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小学员了,其中有个叫玛莎的小女孩,患有轻度脑瘫,走路都不太稳,阿纳斯塔每周单独给她上两次课,练了一年,现在玛莎已经能自己跳过半米高的障碍了。
“好多人跟我说,跑酷是男生的运动,女孩子玩这个太粗鲁,太危险,我就是想告诉他们,不是的,女孩也可以跳得很高,也可以飞。”阿纳斯塔的社交平台上,一半是自己的训练视频,一半是训练营里小姑娘们的训练日常,有刚学会跳台阶的小朋友对着镜头比耶,也有摔了之后坐在地上哭,哭完了接着练的姑娘,每条视频下面她都会写一句:“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
我之前在成都认识一个叫小楠的女跑酷爱好者,98年的,是个程序员,以前特别内向,社恐到连去楼下拿快递都要纠结半天,后来刷到阿纳斯塔的视频,觉得“原来女生也可以这么酷”,就报了跑酷课,练了3年,现在已经是成都小有名气的跑酷教练了,她也开了个女子跑酷体验班,只收女生,上个月我去参加她们的体验活动,有个00后的小姑娘第一次跳过半米高的障碍,抱着小楠哭,说“我从小到大一直被说‘女孩子要文静’,今天我才知道,我也可以做这么酷的事”。
现在我们总在说“女性力量”,什么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从来不是要和男生比谁更强,也不是要活成别人眼里的“完美女性”,而是你有选择自己热爱的权利:你可以喜欢粉色,也可以喜欢飞檐走壁;你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护具在街头跳;你可以喜欢安稳,也可以把“野”活成自己的标签,阿纳斯塔做的事,其实就是给了更多女孩选择的可能,体育从来没有性别壁垒,有的只是你敢不敢跨出第一步的勇气。
上个月我和阿纳斯塔连线,她跟我说2024年还要来中国,想去重庆看看,早就听说重庆的地形是“8D魔幻城市”,老巷子里的台阶、坡地都是最棒的跑酷场地,她还想和中国的跑酷爱好者一起做个公益训练营,去山区给小朋友上跑酷课,教他们怎么锻炼平衡感,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保护自己。
挂电话之前她突然问我:“你说重庆的小面,是不是比广州的云吞面还好吃?”我笑着说等她来了我请她吃最正宗的重庆小面,加双倍的辣。
其实阿纳斯塔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她就是个普通的姑娘,因为喜欢爬墙,所以愿意为了这份热爱摔17次骨折,愿意顶着所有人的偏见一路走到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什么?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誉感,但在我眼里,体育的魅力更像阿纳斯塔这样:在每一次跳跃里感受风的温度,在每一次摔倒后攒够站起来的勇气,把别人眼里的“瞎胡闹”,活成自己最亮的人生。
就像她在自己的社交主页写的那句话:“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想飞的时候,就只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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