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成都武侯区机头桥街道的社区篮球场蹲了一下午,36度的天晒得后颈发疼,场边围了百八十号人,摇着扇子喊得比场上打球的小伙子还激动,穿着藏青色裁判服、鬓角已经白了大半的赖志刚站在边线旁,哨子叼在嘴里,眼睛盯着球员的脚步丝毫不飘,一个进攻方的中枢脚刚滑动半厘米,他的哨音立马炸响,抬手比了个走步的手势。
被判罚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懊恼地拍球,赖志刚走过去掏出来兜里的手机,点开刚才录的慢动作递给他:“你看你这左脚,接球的时候垫了一步,再动可不就是走步?下次稳到点,你这突破速度本来就快,站稳了没人防得住你。”小伙子挠挠头笑了,跑回自家半场的时候还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是我第一次见传说中的“社区金哨”赖志刚,和我想象里严肃刻板的裁判形象完全不一样,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留着年轻时打球摔的疤痕,裁判服口袋里永远塞着三样东西:备用哨子、皱巴巴的篮球规则手册、一沓创可贴,谁摔了他第一时间冲上去递药,比队医还积极,那天散场后我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矿泉水,他拧开瓶盖的时候和我说:“我吹了32年球,从来没和人红过脸,哨子吹得正,道理讲得明,大伙自然认你。”
从厂队前锋到“坝坝球裁判”:公正才是基层体育的根
赖志刚和篮球的缘分,是从上世纪80年代的厂队开始的,那时候他是成都电缆厂的前锋,跑跳能力强,三分球投得准,是厂队的得分主力,每年的成都厂际篮球联赛,他都是观众眼里的焦点,但那时候的基层比赛没有专业裁判,经常是哪个厂的老队员临时上来吹,判罚尺度忽松忽紧,因为误判打架的事都发生过好几次。
1991年的一场半决赛,赖志刚所在的电缆厂对阵机械厂,最后10秒他们领先1分,他突破上篮被对方狠狠拉了下来,裁判却没吹犯规,反而判他进攻撞人,最后电缆厂输了比赛,队员们围着裁判吵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结果,那次之后赖志刚就下了决心:“与其等着别人给咱们公正,不如我自己去当裁判。”
那时候考裁判证没有培训班,也没有网上的教学视频,他托了在省体育局工作的朋友借出来一本《篮球裁判规则手册》,下班之后就趴在桌子上抄,整整抄了32页笔记,连每个手势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为了练判罚的反应速度,他每天下班就蹲在厂队的训练场边,球员练对抗他就跟着练吹哨,三个月吹坏了三个10块钱的塑料哨子,才考过了三级裁判证。
我问他刚开始吹比赛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刁难,他笑着给我讲了1998年的一件事,那年他吹武侯区厂际联赛的决赛,还是电缆厂对机械厂,最后3秒,领先1分的机械厂球员防守时拉了对方的突破球员,赖志刚当场吹了罚篮,两罚全中就能反超赢比赛,当时机械厂的张厂长直接从观众席跳下来拽他的胳膊,脸涨得通红:“赖志刚你会不会吹?我们厂每年给联赛捐两万块钱的经费,你吹黑哨?”
赖志刚当时没急,掏出来兜里的规则手册翻到侵人犯规那页,又拿出来自己录的比赛录像给张厂长看:“张哥,你捐钱是支持咱们基层篮球,我感谢你,但我吹哨是守篮球的规矩,这俩事不搭边,你要是觉得我判得不对,现在就可以去仲裁委员会申诉,录像我全程都存着,绝对没偏没向。”后来对方两罚全中赢了比赛,张厂长当时气得转身就走,结果第二年机械厂办内部职工联赛,第一个就给赖志刚打电话请他当裁判:“我后来反复看了那录像,你判得确实对,我们厂的比赛就认你吹的哨,公正。”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个误解,觉得反正都是普通人打着玩,判罚差不多就行,没必要太较真,但赖志刚的观点我特别认同:“基层才是体育的根啊,要是普通人平时打球遇到的都是黑哨、偏哨,谁还愿意相信体育的公平?我这哨子握了32年,从来没拿过别人一包烟、一瓶水,我守的不是那几分的输赢,是大伙对篮球这点最朴素的热爱。”
把废地改成篮球场:打球的孩子多了,晃荡的少年就少了
2015年赖志刚搬到了机头桥街道的安置小区,这里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和拆迁安置户,很多家长天天忙着打工赚钱,根本顾不上管孩子,放学之后半大的小伙子们就在街上晃荡,要么去网吧泡着,要么就凑在一起打架闹事。
有天晚上他出门扔垃圾,看到三个十来岁的男孩拿着个破了皮的篮球,在小区旁边的停车场拍,当时正好有辆车倒车,差点撞到他们,司机探出头来骂了两句,孩子们抱着球就跑了,赖志刚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附近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孩子天天这么晃,早晚会出事。”
他第二天就跑到街道办事处,说想把小区旁边那块堆建筑垃圾的废地改成篮球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和他说实话:“赖叔,我们也想建,但是真没钱,建个球场少说要几万块,我们拿不出来。”赖志刚当时就拍了板:“钱我先出,不够我再找以前打球的朋友凑,你们只要同意把这块地给我们用就行。”
他自己掏了两万块积蓄,又找以前厂队的队友、现在做体育器材生意的朋友捐了篮球架和篮板,连着一个多月,他天天早上六点就去废地清理建筑垃圾,手上磨得全是泡,老伴一开始还和他生气:“你是不是疯了?退休工资不拿来给孙子买奶粉,都砸到这破地里?”后来老伴跟着他去清理了两次地,看到周边的孩子趴在围栏上眼巴巴看着的样子,也软了心,每天做好饭给他送到工地上,还帮着他给工人递水。
球场建好那天,周边的孩子挤了满满一球场,赖志刚买了20个新篮球摆在场地中间,说“以后这个球场免费给大家用,每天放学我来教你们打球,不收一分钱”。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叫李宇的孩子,现在已经是成都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大二的学生,他就是赖志刚第一批带的学生,他说自己小时候爸爸在外省打工,妈妈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小学的时候天天逃学去网吧,奶奶管不住他,只能坐在家里哭,那天他在球场边晃悠,赖志刚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篮球,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个子这么高,不打球可惜了,以后每天放学来这里找我,练得好我给你买球鞋。”
李宇说他第一次来练球的时候穿的是奶奶缝了好几次的拖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第二天赖志刚就给他买了一双299块的运动鞋,他拿着鞋的时候站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十分钟:“长那么大,除了我奶奶,从来没人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现在李宇暑假都会回社区帮赖志刚带小队员,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他也会自己掏钱给他们买水买装备:“赖老师把我从歪路上拉回来,我得把他这份心意传下去。”
现在这个社区球场,已经成了周边孩子放学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社区的工作人员和我说,自从球场建起来之后,周边青少年打架、泡网吧的比例降了70%,我特别认同赖志刚说的一句话:“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很多人觉得抓的是那些能拿奖牌的好苗子,但其实更多普通孩子更需要体育,篮球不是奖牌,是能拉着他们不走歪的绳子,是能让他们找到自信的光,这事比吹多少场重要比赛都有意义。”
草根篮球不需要高大上:有人打有人爱,就是好比赛
2018年,赖志刚又琢磨出了新事:他想办一个专门给普通人参加的“坝坝篮球联赛”,一开始身边的人都劝他:“现在商业联赛都要请明星、搞流量,你办个全是普通人的联赛,没人看也没人赞助,不是白忙活吗?”
赖志刚不听,他就想给那些平时爱打球,但没机会参加正式比赛的普通人搭个台子,第一届联赛他只找来了8支队伍,队员有外卖骑手、快递员、餐馆老板、滴滴司机,还有社区的保安,报名费只收50块钱,赢了的奖品就是花生油、牛奶、篮球这些实用的东西,输了的也有参与奖,是每人一条毛巾。
没想到比赛一办起来就火了,每天晚上球场边围满了乘凉的居民,比看春晚还热闹,现在联赛已经办到第6届了,有32支队伍,每年夏天打两个月,还有人专门从双流、郫都跨大半个城过来报名。
去年的半决赛我去看了,对阵的是外卖骑手队和餐馆老板队,外卖队的队员都是平时在周边送单的小哥,每次打比赛都是穿着外卖服来,上场了把外卖箱往场边一放,中间休息的时候还抢着接两单,那场比赛最后10秒,外卖队还落后2分,当时他们的后卫王凯接球之后直接投了个超远三分,压哨入网,全场都站起来喊“外卖小哥牛”,王凯冲到场边抱着赖志刚就哭了:“赖叔,我读书的时候就爱打球,以为出来送外卖,这辈子都没机会打正式比赛了,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后来我和王凯聊过,他说以前送外卖受了委屈,只能回家自己憋着,自从打了联赛之后,啥烦心事打一场球就没了,现在他自己牵头组了个骑手篮球队,每周都固定打两次球,还和其他区的骑手队打友谊赛,身边好多以前天天抽烟喝酒的同事,现在下班都跟着他去打球,身体好了,送外卖爬楼都不喘。
赖志刚和我说,他办这个联赛从来没想着要搞得多高端,也没想着要赚钱:“现在好多人做体育赛事,动不动就说要对标CBA、要搞流量,我觉得没必要,草根篮球的根就是普通人,你给他们一个正规的场地、一个公正的裁判、一个能和朋友一起拼的机会,就够了,有人打、有人看、有人爱,这就是最好的比赛。”
那天聊天聊到天黑,球场上还有下了班的人在打球,赖志刚掏出他的铁盒子给我看,里面装着他32年里用坏的21个哨子,每个上面都标了年份,最早的那个是1991年他刚考过三级裁判的时候买的,10块钱的塑料哨子,现在还能吹响,他说他今年刚满60,身体还硬朗,打算再吹10年哨,直到吹不动为止,这个坝坝联赛也要一直办下去,以后还要办个老年组,他自己也要上场打。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见过吹过顶级联赛的知名裁判,但赖志刚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多,国家队成绩好,但其实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色,就是千千万万个赖志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是他们花自己的钱给孩子建球场,是他们牺牲休息时间给普通人吹比赛,是他们让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有地方流汗,有机会发光。
赖志刚没吹过CBA,没吹过全运会,甚至没上过电视,但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裁判,他的哨子里装的从来不是输赢,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是草根篮球最动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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