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浙西开化县做体育产业调研,傍晚晃到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满场跑的半大孩子,是蹲在边线外的刘晓江:晒得黢黑的脸上爬着几道深深的皱纹,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铜哨子,手边堆着半瓶泡了胖大海的保温杯、一摞卡通创可贴,还有半筐给训练晚的孩子准备的面包,他看见我举着调研证,抬手抹了把汗喊:“等我10分钟啊,这批孩子刚练完三步上篮,我得挨个纠正动作。”
那天我们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到天完全黑透,风里飘着旁边小吃摊的烤肠香,他给我讲了30年里挤在篮球场边的无数故事,我之前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聚光灯下的体育人,却第一次被一个半辈子没拿过全国级奖项的基层教练,戳得好几次鼻酸。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关系直接转回了老家县体委
1993年,19岁的刘晓江还是浙江省青年男篮的替补后卫,身高1米82的他以速度快、三分准著称,队里已经找他谈过话,退役后可以留省队当青年队助教,留在杭州发展,那年国庆他回开化探亲,路过老家镇上的中学时,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打球,连个篮网都没有,拍球的姿势全是错的,有个12岁的小孩穿着露脚趾的解放鞋,抱着个掉了皮的胶皮篮球,投了十几个球都没碰到篮筐,急得蹲在地上哭。
那个小孩叫阿明,后来跟刘晓江说,这个篮球是他偷摸攒了三个月鸡蛋换的,爸妈在外打工,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就想买个正经篮球,但是钱被奶奶拿去给爷爷买药了,只能拿鸡蛋换。“我当时看着他那双手,全是冻疮,还紧紧抱着那个破球,突然就觉得,省队不缺我一个助教,但是开化的孩子缺个会教球的人。”
刘晓江回省队就打了退役申请,把人事关系直接转回了开化县体委,为这事他爸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他半条街,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所有人都骂他傻:放着杭州的好日子不过,回山里的小县城喝西北风?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拎着个装着运动服和战术本的行李箱,就去县体委报到了。
那时候整个开化县连个室内篮球场都没有,冬天零下好几度,他带着孩子在室外练球,手冻得拿不住哨子,就把哨子含在嘴里暖着,有次下着小雨,他带着孩子练运球,摔了一跤磕在水泥台阶上,胳膊缝了7针,第二天挂着绷带就来球场了。“我要是不来,这帮孩子指不定就乱跑瞎玩了,我得盯着。”
我当时跟他说,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要下沉”,但是真愿意沉到县城甚至乡镇的人少之又少,刘晓江摆了摆手笑:“什么下沉不下沉的,我就是从山里出来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看见篮球眼睛亮是什么样,我得给他们搭个梯子,让他们能摸到自己想够的东西。”你看,我们总说体育的根在基层,但是从来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扎下根的,是无数个刘晓江这样的“傻子”,放弃了往上走的机会,蹲在泥地里给孩子捡球,才把体育的种子撒进了山窝里。
我见过最多的眼泪,是孩子打输球蹲在篮球场边掉的
刘晓江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眼泪,不是孩子摔疼了哭,是打输了球蹲在边线掉的眼泪,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他带开化少年队去参加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甲组比赛,之前他们队连续三年都没冲出小组赛,那次拼到了半决赛,遇到了杭州的传统强队,最后一秒被对方压哨绝杀,输了1分。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全队12个孩子直接蹲在替补席边上哭,哭的最凶的是14岁的小宇,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练了4年球,就盼着这次拿个奖状,等爸妈过年回来的时候给他们看。“我当时没劝他们,就蹲在边上给他们递矿泉水,哭呗,输了球难受哭是正常的,我当年打省队比赛输了也哭,哭够了才有力气练下次赢回来。”
那天他们回到酒店,小宇偷偷敲开他的门,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球星卡塞给他,说“刘指导,对不起,我最后那个篮板没抢到”,刘晓江把卡塞回他兜里,跟他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就每天多练100个篮板,明年咱们赢回来”,第二年的省锦标赛,他们真的拿了甲组季军,领奖的时候小宇直接把奖牌挂在了刘晓江脖子上,说“这个牌有你一半”,现在小宇在温州当特警,上次回来探他,说当年练球练出来的体能,现在抓小偷都比同事跑得快,追两条街都不喘。
还有个叫浩浩的孩子,先天哮喘,爸妈本来死活不让他打球,说万一出了事谁也担不起,浩浩偷偷跑过来练了半个月,每次都躲在球场最后一排,刘晓江发现之后,专门找了浩浩的爸妈谈了三次,还主动写了“责任状”:浩浩训练的时候他全程盯着,训练量单独调整,真出了问题他全权负责,练了三年,浩浩的哮喘发作次数从每年七八次降到了每年一两次,去年还考上了杭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放假就回来给刘晓江当助理教练,带更小的孩子练球。
很多人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赢比赛,但是我在刘晓江这里看到的是,体育更大的意义是教孩子怎么面对“输”:输了不丢人,哭完了站起来接着练就行;遇到坎了别逃避,咬咬牙扛过去,你就比之前的自己更厉害,这种抗挫能力,是课本教不了的,是要在球场上摔无数次跟头才能练出来的,这才是体育教育最值钱的地方,比拿10块金牌都有用。
最愁的不是缺孩子练球,是留不住愿意扎根的教练
这几年县里的条件好了,建了6个室内篮球场,体育局每年拨专项经费给孩子买训练装备,甚至连偏远乡镇的小学都建了塑胶篮球场,找刘晓江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但是他现在最愁的事,是留不住年轻教练。
去年县体委招了3个刚毕业的体育生,干了不到半年都走了:一个去了杭州的少儿篮球培训机构,月薪是现在的三倍;一个考了市直的公务员,坐办公室去了;还有一个去了私立中学当体育老师,福利比体委好太多,刘晓江说,他现在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5000块,干了30年,连市里的房子都买不起,去年儿子结婚,首付还是找亲戚凑的,之前有个杭州做体育培训的老板找他,说请他挂名当训练营的总教练,一年给20万,不用坐班,只需要偶尔去上两节课就行,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接了这个活,我哪还有脸教县里的孩子?我当年回来就是为了这帮山里的孩子,我要是想赚大钱,30年前我就不回来了。”
我当时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也不是没后悔过,当年看着同队的队友留在省队,现在有的带队员拿了全运会冠军,有的当俱乐部老板赚了大钱,我也会想,要是当年我没回来,是不是也能混出个人样?但是每次一抬头看见球场上孩子跑的满头汗,喊我刘指导,我就觉得,啥都值了。”
其实这也是现在基层体育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我们修了再多的球场,买了再多的装备,没有愿意留下来教孩子的教练,一切都是空的,像刘晓江这样的基层教练,拿着最普通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却托举着无数普通孩子的体育梦,什么时候我们能给这些基层教练更好的待遇,让他们不用为了生计发愁,能踏踏实实留在球场教孩子,中国体育的根才能真正扎稳。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拿了多少奖,是看着孩子们走出去
今年刘晓江刚好60岁,本来该退休了,县体委找他返聘,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只要我还跑得动,我就一直在球场待着”,30年里他带过的孩子超过12000个,有进省队的,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当医生的,遍布全国各地,每年过年他的手机都炸锅,几百条拜年信息从各地发过来,有的给他寄特产,有的带孩子回来找他打球。
去年他办60岁生日宴,来了200多个徒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有个现在在CBA当裁判的徒弟,给他送了个定制的金哨子,上面刻着“刘指导的30年”;有个现在在丽水山区当小学老师的徒弟,给他扛了一篮子自己种的橘子,说“刘指导,当年你教我打球,现在我教山里的孩子打球,我把你的东西传下去了”;还有当年那个拿鸡蛋换篮球的阿明,现在是北京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年暑假都回来开免费的篮球公益课,已经坚持了8年。
刘晓江说,他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家里的奖状都是孩子们拿了奖给他的,他都攒在一个旧箱子里,足足有半箱。“别人觉得成功是赚多少钱,当多大官,拿多少冠军,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看着这些孩子从我这个小篮球场走出去,带着打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有的孩子当老师,能教更多孩子;有的孩子当警察,能保护更多人,这就够了。”
我离开开化的那天,又去球场看了他一眼,他正带着一群7岁的孩子练拍球,哨子声脆生生的,孩子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夕阳照在他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上,他弯腰给一个小丫头纠正拍球的姿势,脸上的笑特别亮,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刘晓江就是那棵站在县城篮球场边的树,站了30年,摇动了一万多棵小树,这些小树现在长在全国各地,有的成了栋梁,有的开了花,有的结了果,这就是一个普通基层体育工作者,最了不起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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