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营口鲅鱼圈看辽宁女排的主场比赛，刚走到场馆门口就被裹着寒风的热闹撞了个满怀：卖烤冷面的大姨套着印着辽宁队标的旧羽绒服，翻烤冷面的间隙还抬头瞟场馆外的实时转播屏，看见胡铭媛扣了个快攻直接铲子一甩喊“好球！”；穿军大衣的老大爷牵着穿丁霞同款球衣的小孙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球票，跟旁边的老伙计唠“我看辽宁队打球30年，当年赖亚文扣球比这小丫头还狠”；入口处的球迷群里有人拎着一兜子刚买的烤鸡架，喊着“等会赢了球咱们在门口分，姑娘们赛后也能过来拿俩”。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辽宁女排从来不是什么悬浮在体育新闻里的“职业队伍”，她们是从东北这片黑土地里长出来的、和每一个普通东北人绑在一起的“自家姑娘”。
从厂区排球场到职业赛场，女排基因早就在辽宁扎了根
我之前在鞍山采访过72岁的退休工人王贵生，他年轻的时候是鞍钢机械分厂的排球队主攻，提起辽宁女排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上世纪80年代老女排拿世界冠军，我们厂区连夜架起大喇叭播比赛，第二天各个分厂的排球场就挤满了人，下了班连饭都不吃先打两局，我们那时候总说，人家姑娘能给国家拿冠军，我们怎么就不能给分厂拿个厂赛冠军？”
辽宁女排的根，其实就扎在这些热火朝天的厂区、县城的空地、体校的土操场上，很多人说辽宁是“女排人才窝”，从老女排时期的姜英、赖亚文，到后来的杨昊、刘亚男，再到现在的丁霞、颜妮、胡铭媛，半个国家队的女排队员都有辽宁血统，但很少有人说清这份人才储备是怎么来的——不是靠什么天价青训，是靠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爱动、不服输”的性子，是靠基层教练几十年如一日的“死磕”。
去年我去辽宁青年女排的训练基地探过班，下午六点训练馆里还亮着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摔得满身是汗，运动服上全是地板蹭的黑印，教练是个快60岁的东北大姐，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还拎着个大塑料袋，等训练一结束直接把袋子往地上一倒：全是冻梨、烤鸡架、还有她自己在家腌的辣白菜。“赶紧吃，练了一下午都饿了吧？我告诉你们啊，别学那些娱乐圈的小姑娘节食减肥，咱们打排球的就得有劲儿，扣球能砸地板才是真好看。”那天我和几个小队员聊天，她们说教练平时训练骂得最狠，但是冬天训练结束总会提前把更衣室的暖气开好，谁感冒了她比亲妈还着急,连夜给送药送姜茶。
你看，辽宁女排的精神从来不是什么喊出来的口号，是老工人在厂区球场扣出来的，是基层教练带着小队员一个球一个球垫出来的，是刻在每一个辽宁人日常生活里的习惯，我之前问过王贵生大爷，为啥辽宁排球氛围这么好，他啃了口鸡架跟我说：“啥氛围不氛围的，我们东北人就这样，啥事儿都爱拼个输赢，打球也一样，不赢没关系，但是你不能不使劲。”
输球不输阵的“辽老大”，从来没把“认输”两个字写进字典
前些年辽宁女排经历过一段特别难的日子，赞助商撤资，训练经费紧张，队员的待遇比其他队伍差一大截，甚至有段时间连统一的客场训练服都凑不齐，姑娘们就穿着自己的旧运动服去打比赛，我记得2019年有场联赛辽宁客场打上海，赛后有记者拍到队员们蹲在高铁站的台阶上吃泡面，配文是“辽宁女排的姑娘们辛苦了”，结果当时的队长段放转发了那条微博，大大方方地说“泡面挺香的，下一场我们继续拼”。
很多人说辽宁女排是“辽老大”，说的从来不是她们拿了多少冠军，是她们哪怕输球也从来不会输了阵势，2021年全运会女排半决赛，辽宁对天津，丁霞赛前手指就戳伤了，缠了三层绷带，整场比赛她救了12个地板球，好几次摔得半天爬不起来，最后还是2:3输了比赛，我当时在现场，比赛结束哨声吹响的时候，看台上的辽宁球迷没有一个走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喊“辽宁女排好样的”，丁霞带着队员给观众鞠了三个躬，抬头的时候眼睛通红，但脸上还带着笑，后来采访的时候有人问她疼不疼，她甩了甩缠绷带的手说：“疼啊，但是能咋办？总不能因为疼就不救球了吧？我们辽宁队打球，从来没有中途退的道理。”
还有次联赛客场打江苏，局点的时候裁判误判，把辽宁队的好球判成了出界，当时教练席都站起来要交涉，结果丁霞摆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下一个球接发之后她直接传了个快攻，胡铭媛钉地板得分，拿下局点之后丁霞冲着裁判笑着比了个“没事”的手势，赛后采访她提起这事，说的话特别敞亮：“啥判罚最后都得靠球说话，吵吵有啥用啊？你把球扣进对方场地，比啥都有说服力。”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看体育比赛都太执着于“赢”了，好像不拿冠军就是失败，但辽宁女排给我上了一课：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冠军，你明明知道对手比你强，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个球，明明受伤了还能爬起来继续救球，明明受了委屈也不撒泼耍赖，靠实力说话，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辽宁女排这么多年拿的冠军不算最多的，但她们绝对是全联赛最让人尊重的队伍之一，就因为她们从来没把“认输”两个字写进字典里，输球不输人,这是刻在她们骨血里的规矩。
球迷和队员的双向奔赴，是辽宁女排最暖的“后勤保障”
辽宁女排的球迷圈里有个“名人”叫张桂兰，今年62岁，家在抚顺，只要辽宁女排有主场比赛，她肯定坐两个小时高铁赶过来，每次来都拎着两个大布袋子，一个袋子装的是她自己做的棉护膝、暖宝宝，另一个袋子装的是她腌的辣白菜、糖蒜,还有给姑娘们带的抚顺麻辣拌料。
我上次在主场碰到她，她正蹲在球员通道门口等，看见胡铭媛出来赶紧把护膝塞过去：“小胡啊，我看你上次比赛摔得膝盖都青了，这个护膝是我用旧棉裤改的，比你买的那个厚，你下次训练穿上。”胡铭媛接过护膝抱着张阿姨拍了张合照，后来还发了微博，说“阿姨做的护膝是世界上最暖和的护膝”，评论区里全是辽宁球迷的留言，说“我们姑娘就是有人疼”。
张阿姨跟我说，她闺女和胡铭媛同岁，现在在外地工作，她看辽宁队的姑娘们在场上摔，就跟看自己家姑娘一样心疼。“我也没多少钱买啥贵重礼物，就是做点她们爱吃的，给她们做点暖和的护具，只要她们能好好打球，别受伤，我就高兴。”去年辽宁队打完联赛最后一场，张阿姨还给每个队员都塞了个红包，里面不是钱，是她自己写的福字，“给姑娘们讨个好彩头，明年继续加油”。
还有次我在训练场碰到个13岁的小男孩，是从丹东过来的，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个排球，站在训练场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让所有队员给他签名，他说他现在在体校打二传，偶像就是丁霞，以后也要进辽宁队，打国家队，当时丁霞刚训练完出来，看见小男孩特别开心，把自己戴了好几年的护腕摘下来给他，说“那你可得好好练，别怕苦，下次我在队里等你”。
我见过好多体育圈的粉丝，追着爱豆要签名、买代言、控评撕逼，但是辽宁女排的球迷和队员的关系，才是我心里最健康的体育关系：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你是打球的运动员，我是爱看球的普通人，你赢了我给你欢呼，你输了我给你送吃的，你累了我给你加油，你要是有梦想我给你鼓劲，我们就是一家人，之前有人说辽宁女排的球迷“土”，应援词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口号，辽宁队加油”“姑娘们好样的”，但我觉得这份“土”才最珍贵，这是实打实的、不掺任何水分的喜欢。
新老交替的阵痛之后，辽宁女排的故事还远没到终章
这两年很多人说辽宁女排“不行了”，丁霞、颜妮这些老队员年纪大了，年轻队员还没顶上来，成绩不如天津、江苏亮眼，但我每次去看辽宁队的训练，都觉得她们的故事还远没到终章，现在队里的几个00后小队员，扣球高度都能到3米1以上，训练的时候拼劲一点不比老队员差，上次打青年联赛，有个小队员脚崴了，缠个绷带继续上场,拿了当场的MVP。
而且现在辽宁女排的条件也越来越好了，有了稳定的赞助商，训练馆翻新了，队员的待遇也提上来了，去年还建了自己的青训基地，从全省各个小学挑好苗子，跟之前王贵生大爷说的一样，“现在的小孩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但是那股拼劲没变，以后肯定能出成绩”。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运动队的价值，从来不是看她们拿了多少个冠军，是看她们给普通人传递了什么样的力量，辽宁女排这么多年，传递的从来不是“我要赢所有人”的功利，是“哪怕我条件不如你，我也敢跟你拼到最后”的韧劲，是“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来”的敞亮，是“我们是一家人，要赢一起赢，要输一起扛”的温暖。
那天我看完比赛从场馆出来，烤冷面的大姨还在，看见我过来直接给我加了双份肠，说“今天姑娘们打得好，大姨请你”，风里飘着烤冷面和烤鸡架的香味，远处还有球迷在哼《阳光总在风雨后》，我啃着烤冷面突然就明白：辽宁女排为啥这么招人喜欢？因为她们就是东北这片土地的缩影啊，哪怕经历过低谷，也永远不服输，永远乐观，永远热热闹闹的，像冬天里的热炕头，像刚烤好的鸡架，像零下二十度里手里攥的那瓶热汽水，滚烫、实在、暖到人心窝里。
她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奥运冠军，是我们身边爱啃鸡架、爱说爱笑、摔疼了也会哭、但是转头就又能笑着上场的东北姑娘，是刻在东北骨血里的不服输，是排球场上最滚烫的烟火，以后的路还长,我们陪着她们一起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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