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省队的几个老朋友聚餐，饭桌上聊起最近网上对国家队队员的各种评论，有个练了8年中长跑的姑娘闷头喝了半杯冰可乐，突然红着眼睛抬头说：“有时候真觉得大家看我们，要么是神要么是鬼，从来没把我们当普通人看。”那句话我记了好久，每次看到网上为了队员的成绩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把赛场失利的队员骂到关评论的时候，我都想起她那天攥着可乐罐、指节都发白的样子。
上场是披荆斩棘的战士，下场是有软肋有喜好的普通人
去年深秋我去省田径队做全运会备战的跟队采访，认识了练100米栏的小孟，那年她21岁，留着短短的碎发，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颠一颠的，像个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松鼠，第一次见她是在力量房，她刚做完10组负重深蹲，裤腿卷到膝盖，左膝盖上的肌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卡通老虎，见我盯着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队里刚入队的14岁小师妹画的，说老虎跑得快，能给我带来好运。” 跟队的那一周，我见识了她作为队员的“狠”：教练要求跑12组400米间歇，每组必须跑进1分05秒，她跑到第9组的时候实在扛不住，蹲在跑道边吐，吐完了抹抹嘴把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扒到后面，踩着起跑器接着跑，最后一组冲线的时候直接瘫在草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但我也见识了她脱离“队员”身份的普通：她会把每次跑赢队友换来的QQ糖藏在运动包的最内层，怕被教练发现没收，有次训练完摸出来发现糖被体温焐化了一半，心疼得噘了半天嘴；她手机壳后面夹着流浪猫的照片，每次周末出基地都会带猫粮喂门口的三只流浪猫，还攒了半个月的快递盒给猫做窝；她甚至会因为喜欢的爱豆发了新专辑，训练的时候都忍不住哼调子，被教练罚多跑两组也不生气。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运动员“拿着高薪不好好训练，还有空追星吃零食”，当时只觉得荒谬，见到小孟之后更觉得这种言论可笑极了，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舆论陷入了一个特别奇怪的误区：大家评价一个队员的唯一标准，就是有没有拿好成绩，拿了就是“国家英雄”，衣食住行都被捧上天，没拿就是“浪费资源”，连呼吸都是错的，但大家忘了，这些站在赛场上的队员，大多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们也会嘴馋，也会累，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会因为失误自责到连着一周睡不着觉，我们不能用一个完美的、没有情绪的机器标准去要求他们，那些藏在运动包里的QQ糖，那些画在肌贴上的小老虎，那些在训练间隙偷偷刷的爱豆动态，从来不是他们“不敬业”的证明，反而是他们扛过枯燥训练的精神支柱,是他们作为普通人最鲜活的证据。
没站上领奖台的大多数，他们的付出同样有重量
我和大刘认识是在去年的一个青少年体能推广活动上，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轻微的跛，那是2019年全国举重锦标赛留下的旧伤，当时他为了冲击奥运会的选拔资格，要了比自己平时最好成绩还重5公斤的重量，翻站的时候脚踝突然崴了，他咬着牙把杠铃举过头顶，三盏白灯亮的时候，他直接倒在了举重台上，送医院之后打了两根钢钉，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练大重量了。 大刘练了12年举重，最好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铜牌，从来没站上过国际赛事的领奖台，29岁那年正式退役，队里给他办欢送会的时候，他喝了点啤酒，哭着跟教练说“我没摸到奥运的门槛，对不起您的栽培”，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把最好的12年都给了举重，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现在大刘在老家开了个小小的青少年体能馆，收费比市面上的机构便宜一半，专门教小孩正确的发力姿势，避免运动损伤，好多家长专门跨半个城送孩子过去上课，他跟我说：“我当年就是因为小时候练动作不标准，落了一身伤，现在我教这些小孩，哪怕以后他们不搞专业体育，至少能安安全全地享受运动的快乐，我这12年的举重就没白练。” 之前还有一次采访残奥会的盲人跳远队，认识了练了7年跳远的阿明，他天生视力障碍，最好成绩是全国亚军，从来没去过残奥会，我问他有没有觉得遗憾，他站在沙坑边，笑着说：“我看不见跑道，也看不见沙坑在哪，但我助跑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去，跳起来的时候像飞一样，那种感觉比拿金牌还爽，有这个就够了。” 我们的体育叙事总喜欢讲“冠军神话”，打开新闻全是奥运冠军、世界冠军的故事，可很少有人注意到，99%的队员，终其职业生涯都拿不到顶级赛事的金牌，他们可能练了十几年，最好的成绩只是省赛的前几名，甚至连全国赛的赛场都没去过，最后带着一身伤默默退役，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但我从来都不觉得他们是“失败者”，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通过运动让人变得更坚强、更勇敢、更懂得怎么面对失败，那些练了十几年哪怕没拿过冠军的队员，他们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劲儿，那种对一项事业的纯粹热爱，本身就是体育给这个社会最好的礼物，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一块金牌能衡量的。
“队员”只是身份标签，不该是束缚人生的枷锁
前阵子女篮队员杨舒予接了几个时尚代言，还发了几条分享日常的短视频，评论区有人骂她“不务正业，拿着国家队的资源搞网红那套”，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去年的WCBA联赛里，杨舒予的场均得分比前一年高了3分，防守效率排在联赛前十，她所有的商业活动都是在训练间隙安排的，从来没耽误过一次训练，她自己在采访里说：“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女篮队员，我在不影响训练的前提下，让更多人看到女篮姑娘的样子，让更多小姑娘愿意打篮球，有什么不好？” 我还认识一个之前省跳水队的队员小夏，她16岁的时候因为腰伤退役，所有人都觉得她“除了跳水什么都不会”，家里人想让她去当个体育老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她偏不，自己考了康复治疗师的资格证，还去国外学了两年运动康复，现在开了个康复工作室，专门给运动员做术后康复，好多国家队的队员都专门找她做治疗，她跟我说：“我当年就是因为队里康复条件不好，腰伤没及时治好才提前退役的，我不想让其他队员走我的老路，别人觉得我们队员除了训练什么都不会，我偏要做出点样子给他们看。” 我特别讨厌两种对队员的刻板印象：一种是“运动员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自己的项目什么都不会”，另一种是“你既然是队员，就应该一门心思训练，别的什么都不该做”，这种想法本质上就是把队员当成了夺冠的工具，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队员”只是他们在某个阶段的身份标签，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他们有权在不违背体育精神的前提下发展自己的爱好，也有权在退役之后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不管是在役的时候拍短视频推广项目，还是退役之后去做康复师、去开体能馆、甚至去做和体育完全无关的工作，都应该被尊重，而不是被指指点点说“不务正业”。
给队员多一点容错空间，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尊重
去年我去看CBA的一场常规赛，有个刚升上一队的00后小队员第一次打首发，紧张到接连三个失误，要么是传球传错人，要么是上篮没上进，镜头给到他的时候，他攥着球脸都白了，下场的时候捂着脸快哭了，我本来以为现场会有嘘声，可没想到看台上的球迷都在喊“小伙子加油！下次再来！”，后来那场球最后一分险胜，那个小队员赛后专门跑到观众席那边，对着观众鞠了快一分钟的躬，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 可更多的时候，我们对队员的容错空间太小了：男篮输了一场国际赛，就有人跑到队员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连人家吃个鸡蛋灌饼都要被嘲“不自律”；女足赢了亚洲杯的时候大家都喊“女足姑娘是永远的神”，后来输了一场小组赛，又有人骂“之前的高光都是装的，拿了钱就不好好踢”；甚至有射击队员打丢了一块金牌，被人骂“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可很少有人知道，他赛前刚发了高烧，是打了退烧针上场的。 我一直觉得，观众和队员的关系，从来不是“甲方和乙方”，不是你拿了纳税人的钱就必须给我拿金牌，更不是赢了就把你捧上神坛，输了就把你踩进泥里，我们需要的是平等的尊重：赢了的时候为他们喝彩，输了的时候给他们鼓励，而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队员也是人，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会有失误的时候，你上学的时候考试都有考砸的时候,凭什么要求运动员每一场比赛都必须赢？
其实往大了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队员”，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奔跑，会有高光时刻，也会有摔得灰头土脸的时候，那些体育赛场上的队员，其实就是把我们心里那份不服输的劲儿具象化了而已，他们的汗水、他们的遗憾、他们拿到奖牌时的眼泪、他们失误时的自责，都是最真实的人性闪光点，别用“必须夺冠”的枷锁套住他们，让他们做带着烟火气的逐梦者,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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