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的球局散场的时候，我蹲在球馆门口系鞋带，听见一起打了5年球的老周对着手机骂骂咧咧：“下次再临时跳车的直接踢出群，什么玩意儿，约好的12个人到点就来7个，还有个打10分钟就要走的，这球打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刚才那俩小时的局有多乏善可陈我比谁都清楚：没人敢突破，大家都飘在外线投三分，十个球有八个是打铁的；唯一冲得猛的那个刚毕业的小孩，晃人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吓得所有人都围上去问有没有事，之后再也没人敢防他；打到一半球馆的灯还闪了十分钟，大家就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瞎聊天，聊油价又涨了，聊孩子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聊老板上周又给画了什么饼。 别说老周觉得没意思，我刚来的时候也吐槽过，这破球局要对抗没对抗，要氛围没氛围，打俩小时汗都出不透，还不如在家躺着刷短视频，但吐槽归吐槽，我还是每周雷打不动地提前把时间空出来，哪怕要跟老婆磨好久，把周末送孩子上兴趣班的活推给我爸,也要挤这俩小时去报到。
你记忆里热热闹闹的篮球局，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味了
我第一次爱上打球是在高中，那时候学校的球场还是水泥地，摔一下能蹭掉半层皮，篮网破了洞，投进空心球也听不到唰的一声，可我们还是能在38度的大太阳下打满一下午，那时候为了争一个球算不算犯规，能跟对面的人吵十分钟，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去小卖部买冰可乐的时候碰到，还是会顺手给对方带一瓶。 大学的时候更疯，宿舍四个人凑钱买了个200块钱的二手篮球，每天下了课就往球场跑，占不到场就跟陌生人组3v3，赢了的就能留场，我们最多的时候连赢了8组，打到整个球场的人都围过来看，那时候我穿30块钱一双的帆布鞋，半年磨破了三双，脚磨出泡了也舍不得下场，打完球四个人挤在学校门口的大排档，点10块钱一大盘的炒面，5块钱一瓶的冰啤酒，吹牛逼说等以后工作赚钱了，就凑钱买个专属篮球场，想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不用跟人抢场，也不用到点就被管理员赶。 那时候我以为篮球局就该是这样的：有对抗，有输赢，有一群跟你一样疯的人，打完球凑在一起吃烧烤吹牛逼，热闹得不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参加的球局就慢慢变味了。 现在约球，提前三天就要在群里发接龙，生怕没人报名，最后凑不够人包不起场，就算接龙凑够了12个人，到了当天至少有2个临时跳车的，理由千奇百怪：老婆不让去，孩子突然发烧，老板临时安排加班，还有说出门的时候找不到篮球鞋干脆不来了。 好不容易凑够人开场，也没人敢真对抗，我们这群人平均年龄35岁，谁身上没点旧伤：老周开网约车跑了8年，膝盖积液抽过两次，医生不让他跑跳；大刘去年搬货的时候扭了腰，现在弯腰捡个球都要扶着腰缓半天；我去年打球摔了手腕，现在变向都不敢太用力，上次来了个刚毕业的小孩，冲得特别猛，突进去就往上跳，老陈上去挡了一下，小孩没站稳摔在地上，手腕擦破了点皮，老陈吓得当场就去旁边的药店买了碘伏和创可贴，之后连续三天在群里问人家有没有事，说要是真摔骨折了他都赔不起，从那之后老陈再也不防年轻人了，每次上场就站在弧顶当定点投手，连挪都不挪一下。 现在打输了也没人吵，输了就老老实实下场休息，坐在场边刷手机，看看老婆有没有发消息催回家，看看工作群里有没有人@你，之前打输的组还要做10个俯卧撑，现在谁也不提这个茬，毕竟真做俯卧撑，说不定一半的人腰都受不了。 散场之后也没人凑着去吃烧烤了，大家换完衣服就匆匆忙忙往家走，要接孩子下晚自习的，要回去给老婆做饭的，要赶回去改方案的，上次好不容易有人提了一句要不要去喝两杯，所有人都掏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请示，最后只有两个老婆出差的人敢去，剩下的都摆摆手说下次吧。 你看，就是这么个乏味可陈的局，没有热血，没有对抗，连热闹都没有，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们不是来打球的,是来球馆坐俩小时发呆的。
这些“乏味”的背后，藏着我们说不出口的中年窘迫
我之前也跟群里的人抱怨过，说这球局打得越来越没意思了，老周瞥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们不想打得热闹？你先看看你口袋里的房贷车贷，再看看你家上小学的儿子，你敢跟年轻人一样往死里冲吗？” 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年轻的时候打球，摔了就摔了，养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现在要是摔骨折了，至少三个月上不了班，房贷谁还？孩子的学费谁交？老人的医药费谁出？我们早就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年纪了，我们的身上扛着一大家子的生活，我们不敢受伤，不敢生病，甚至不敢有一点意外。 我去年差点被公司优化的时候，连续半个月都睡不好觉，在家不敢表现出来，怕老婆跟着担心，在公司还要强装镇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每周三去打球的时候，我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那段时间我上场就闷头投球，投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想停，老周看出我不对劲，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就一直给我传球，我投进了他就起哄喊好球，投不进就说没事再来一个，那天我们组连赢了四局，我投进了7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满头汗，风一吹，我突然就觉得，被优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不了我就去开网约车，跟老周搭伴，怎么着也能养活一家子。 我们群里那个总临时跳车的大刘，之前自己开了个建材店，去年行情不好亏了几十万，把车卖了才填上窟窿，后来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天天在外面跑客户，那段时间他球局几乎次次都到，来了也不说话，就是闷头跑，跑不动了就坐在场边发呆，打了俩月，他才跟我们说，那段时间他在家待着就总想那些糟心事，总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只有到了球场上，脑子才能空下来，什么也不想，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去，上次他发了季度奖金，特意在群里发了红包，说要是没这球局，他那段时间说不定真的熬不过来。 你看，不是我们不想把球局打得热闹，是我们真的没有那个精力了，我们每天睁开眼，周围都是要依靠我们的人，却没有我们可以依靠的人，能挤出来这俩小时打球，已经是我们跟生活讨来的奢侈品了，我们哪敢奢求更多？ 我之前看过一句话，说中年人打球，打的不是球，是情绪的出口，我深以为然，我们在单位要当懂事的员工，在家要当靠谱的老公、负责任的爸爸，在父母面前要当顶天立地的孩子，只有在这俩小时的球局里，我们不用扮演任何角色，我们只是我们自己，是那个十几岁的时候在水泥地上奔跑的少年，哪怕只是站在场边吹吹风,都觉得舒服。
就算乏味可陈，也是我们独有的“精神充电桩”
上个月我们跟旁边小区的年轻人打了一场友谊赛，我们这边平均年龄38，对面平均年龄22，打了一小时我们输了30多分，跑不动，跳不高，人家一个快攻我们追都追不上，可散场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开心，还凑钱给那群小孩买了运动饮料。 老周坐在场边揉膝盖，笑着说：“看见他们就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能扣篮，现在连摸筐都费劲，不过也没事，我们跟他们比的不是谁打得好，是谁打得久，等他们到我们这个年纪，说不定早就不打球了，我们还在打，那就是我们赢了。” 我当时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这个球局就算再乏味，也是我生活里最不能缺的一部分。 上个月我带我儿子去球馆打球，我儿子看着我投了几个三分，歪着头问我：“爸爸，你怎么不扣篮啊？电视里的叔叔打球都扣篮。”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爸爸老了，扣不动了，但是爸爸能投进三分啊。”那天我给我儿子表演了十个三分，进了八个，我儿子拍着手喊爸爸厉害，我突然就觉得，能不能扣篮一点都不重要，能健健康康地站在球场上打球，能当我儿子眼里的“三分神射手”，比我年轻的时候赢多少比赛都重要。 现在我们的球局里有很多心照不宣的小默契：谁要是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大家就主动给他传球，让他多投两个发泄发泄；谁要是带了好吃的，肯定会分给所有人；谁要是好久没来，大家也不会催，都知道他肯定是被家里或者工作的事绊住了，等他忙完了自然就来了。 上周有个刚进群的年轻人打了一次就退群了，说这个球局太没意思了，一点对抗都没有，打得像养老局，我看着他退群的提示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还年轻，他不懂这样“乏味”的局对我们来说有多珍贵。 年轻的时候我们觉得，打球就得有来有回，有对抗有输赢，打得一身汗，打得热血沸腾，那才叫有意思，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能有一群认识了好几年的老伙计，能安安全全地打俩小时球，没人受伤，没人催你回家，不用想那些糟心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 我们总说生活是一地鸡毛，那这俩小时的球局，就是鸡毛里藏着的那颗糖，它不用多甜，只要能让我们暂时忘记生活的苦,就够了。
昨天我又去打球了，这次还是只凑了9个人，还是大家都飘在外线投三分，打了一个半小时就有人要走，说要回去给孩子开家长会，散场的时候老周喊住我们，说下周六他儿子过生日，让我们都去家里吃饭，我一口就答应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一吹，我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可乐，身上的汗还没干，微信里老婆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给我留了西瓜，我看着远处的路灯，突然就觉得，就算这个球局一辈子都这么乏味可陈，我也愿意每周都来报到。 只要这群老伙计还在，只要我还能跑得动，只要我拿起篮球的时候，还能想起十几岁那年在水泥地上奔跑的自己，这个局就永远有意思。 毕竟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篮球局，这是我们这群中年人,平庸生活里唯一的英雄梦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