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的奥森南园门口,风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李思晓举着印着白色蜗牛图案的蓝色小旗子,站在人群里喊得额头冒汗:“新来的朋友这边签到哈!不用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计时,跑不动走完全程也算完赛,结束了还有西瓜吃!”她穿的洗得发白的跑团T恤背后,印着他们的口号“跑多慢都没关系,动起来就赢了”,身边围满了从20岁到70岁不等的跑团成员,有人怀里抱着刚放学的小朋友,有人拄着健走杖,还有刚下班背着电脑包就赶过来的互联网白领,热热闹闹的像个家庭聚会。
作为跑了十几年步、采访过数十位职业运动员的体育作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故事:领奖台上的眼泪、破纪录后的欢呼、日复一日枯燥训练的艰辛……但李思晓的故事,是我见过最贴近“体育本质”的那一个。
曾经的“体育阴影”:800米考完蹲在操场吐了半小时
如果把时间倒回7年前,李思晓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和“体育”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2016年她读大三,体育期末考试考800米,她跑了5分47秒,离及格线还差整整一分钟,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直接腿软蹲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半个小时,监考的体育老师站在旁边皱着眉说“现在的小姑娘就是太娇弱,平时一点都不运动”,那天她扶着树走回宿舍,路上就下定决心:以后能不动就不动,体育天生就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毕业之后她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最忙的时候连续半个月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回家倒头就睡,连下楼买瓶水的力气都没有,2018年双十一前的加班夜,她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一半突然眼前一黑,直接晕在了工位上,同事把她送到医院,检查报告出来一堆箭头:颈椎曲度变直、轻度脂肪肝、心率不齐,医生拿着报告单敲着桌子跟她说:“小姑娘才25岁,身体状态比50岁的人还差,你要是再不动,下次就不是晕过去这么简单了。”
那时候她才慌了,听朋友的话办了三千块的健身卡,去了两次就放弃了:私教一直催她买课,说她体脂率太高再不减就穿不上好看的衣服,健身房里全是身材好的帅哥美女,她站在跑步机上跑两步就喘,总觉得旁边的人都在看她,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这辈子都和运动无缘了。
第一次跑3公里的狼狈,成了她和体育结缘的起点
改变她的是楼下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那时候刚退休,每天晚上都要在小区里绕圈走,看见李思晓每天蔫头耷脑地下班回家,就拽着她跟自己一起遛弯:“不想跑就走,咱们不跟别人比,出来晒晒太阳吹吹风也好。”
第一次跟着张阿姨“跑步”的经历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10月的晚上风凉丝丝的,她穿了双普通的帆布鞋,跑100米就喘得不行,走一会儿跑一会儿,3公里的路走了42分钟,回到家腿酸得抬不起来,但那天晚上她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是她工作两年多来第一次没失眠,睡了整整8个小时。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好像运动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跟着张阿姨每天晚上出门,从3公里到5公里,再到10公里,她从来不和别人比速度,别人跑5公里用20分钟,她用40分钟也没关系,跑累了就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猫,看看阿姨们跳广场舞,反而越跑越轻松,2019年她报了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项目,训练了半年,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腿都在抖,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磨出了泡,疼得她直咧嘴,旁边的陌生跑友给了她一个创可贴,跟她说“小姑娘慢慢来,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最后她用2小时47分钟跑完了半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工作人员送的完赛包直接哭了,那张印着编号B2317的号码布,现在还贴在她出租屋的墙上,旁边贴满了后来跑各种比赛的奖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体育根本不是天生跑得快的人的专利,只要你想动,什么时候都不晚。”
“为什么不能让和我一样的体育差生,也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2020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居家办公,很多邻居在业主群里吐槽待在家里浑身疼,孩子天天上网课也不运动,李思晓突然冒出个念头:要不然我组织个小区跑团吧,就找和我一样跑不快的人,大家一起跑,谁也别笑话谁。
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个通知:“小区夜跑团招募,不竞速、不打卡、不收钱,跑不动就走,目标就是出来透透气,今晚7点小区门口集合,想来的直接来。”那天晚上一共来了7个人:刚生完娃半年胖了30斤的陈姐,62岁刚退休的王大爷,和她一样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996社畜小周,还有两个刚上初中的小朋友,第一次跑只跑了2公里,大家跑一半走一半,路上还停下来喂了会儿流浪猫,结束的时候陈姐跟她说:“我生完娃之后从来没敢出门运动过,就怕别人说我胖,今天跟大家一起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陈姐现在已经是跑团的副团长了,跟着跑了半年瘦了20斤,去年还跑完了自己的第一个半马,她每次跟别人介绍李思晓的时候都要说:“要是没有晓儿,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抑郁呢。”跑团里还有个24岁的小伙子小宇,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不利索,每次来都拄着健走杖,每次走3公里,他说以前自己从来不敢出门参加集体活动,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大家都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没人问他的腿怎么了,只会跟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他现在已经是跑团的“专属摄影师”,每次活动都背着相机给大家拍照。
这个一开始只有7个人的小跑团,慢慢从小区传到了周边的社区,现在已经有976个成员了,大家给跑团起名叫“蜗牛跑团”,意思是哪怕像蜗牛一样慢,只要往前走就好,他们每周组织三次夜跑,周末有时候组织去郊区徒步,还会搞“捡跑”活动,一边跑步一边捡路边的垃圾,去年一年他们捡了快200公斤的垃圾,还组织给山区的小朋友捐体育用品,给山区的孩子上免费的体育课。
我见过体育最棒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
跑团越做越大,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她“搞的跑团不伦不类,跑的比走还慢,根本不算跑团”,还有人说她“搞跑团就是为了赚广告费,装什么无私”,去年有个运动品牌找过来,说要给他们赞助全套的运动装备,条件是每次活动所有人都要穿品牌的衣服,拍9张朋友圈发宣传,李思晓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早就收费了,大家来跑步是为了开心的,不是为了给别人打广告的,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KPI的。”
她现在已经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全职和街道合作做社区体育推广,开免费的跑步课、亲子运动课,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到以前做运营的一半,但她觉得比以前开心多了:“以前我上班的时候,每天都在想我这个月的KPI能不能完成,会不会被裁员,现在我每天跟大家一起跑跑步,看见以前连楼都不想下的人现在能跑10公里,看见抑郁症的大姐现在每天都笑呵呵的,我就觉得我做的事特别有意义。”
作为一个写了多年体育的作者,我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破纪录吗?”以前我可能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但现在我会说,李思晓和她的蜗牛跑团,就是体育最好的意义,我们现在的体育氛围,总是太看重“竞技性”,总觉得跑得快、跳得高、拿奖牌才叫厉害,总有人在健身房里攀比体脂率,在跑道上攀比配速,甚至连小朋友上体育课,都要被分成“体育好的”和“体育差的”,但我们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让自己更健康、更快乐。
李思晓的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40分钟,比很多业余跑者都慢,她从来没拿过任何专业赛事的奖牌,但她影响了近1000个曾经害怕运动、觉得“我天生体育差”的人,让他们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体育成就,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千千万万个李思晓这样的民间推动者,他们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感受到运动的魅力。
上周我跟着蜗牛跑团跑了一次5公里,我们跑的很慢,沿途停下来看了夕阳,喂了流浪猫,大家边跑边聊晚上吃什么,结束了之后围坐在奥森的草坪上吃西瓜,72岁的王大爷举着刚买的冰棍跟我说:“我以前高血压天天吃药,跟着跑了三年,现在血压都稳了,我还打算明年去参加老年半马呢!”风吹过大家的发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是我见过的,比任何领奖台都动人的画面。
李思晓说她现在的愿望,是未来能把跑团开到更多的社区里,让更多以前觉得“我不行”的人都能动起来:“我以前是个跑800米都能吐的体育差生,现在我能跑全马,还能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跑,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赛场,是所有人的生活啊。”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久,最想看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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