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昆明翠湖边上的一个户外分享会见到金飞豹的时候,他刚过完61岁生日,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冲锋衣,脚下的越野跑鞋侧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红泥土,主办方让他上台前收拾收拾,他摆了摆手笑:“刚从高黎贡山的公益徒步线下来,这泥点是上周给山里孩子送跑鞋的时候踩的,带着也挺好,比穿新鞋踏实。”那天台下坐了不少刚入户外圈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等他讲登珠峰、跑撒哈拉的“高光时刻”,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探险界的证书,是去年收到怒江一个傈僳族小男孩的信,说穿我捐的跑鞋拿了全乡跑步比赛的第一名。”
作为中国探险界的“标杆人物”,金飞豹的名字曾经和一堆“第一”“纪录”绑定:全球最短时间完成“7+2”(登顶七大洲最高峰、徒步南北极点)的探险家,中国第一位完成七大洲马拉松大满贯的跑者,18个月零24天刷完别人十几年才能完成的探险清单,这些头衔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吹半辈子,但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最不爱提的就是这些“纪录”,按他的话说:“你站在顶峰的时候风太大,听不见地面的人说话,走下来才是真的活着。”
从偷爬西山的少年到“全球最快探险者”:我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
很多人以为能玩极限探险的都是天生身体素质好的“天选之子”,但金飞豹总说,自己是“摔出来的探险家”。 他小时候住在昆明西山区,哥哥金飞彪也是户外爱好者,十来岁的时候哥俩总偷偷爬西山,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登山鞋,就穿父亲补了又补的解放鞋,有一次下雨路滑,他踩着松枝滚下来半米多,膝盖划了个大口子,流的血把裤腿都浸透了,怕家里人骂不敢说,自己偷偷抹了点草木灰就包扎了,到现在膝盖上还留着个浅疤,他第一次接触高海拔登山是2003年爬四姑娘山二峰,刚到4000米就出现了严重的脑水肿,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被队友抬下山的时候医生直接下了“判决书”:“你这高原反应比普通人重三倍,以后别碰高海拔了,要命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40岁了,换别人可能就直接放弃了,但他偏不,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6点绕着翠湖跑10公里,周末就去昆明周边的山上拉练,背20斤的沙袋走5公里的上坡,整整练了3年,光磨破的跑鞋就堆了小半阳台,2006年他和哥哥金飞彪一起登珠峰,走到8300米的“死亡地带”的时候,遇到一个挪威的登山者氧气罐漏了,瘫在雪地上已经快失去意识,当时他自己的备用氧也只够支撑登顶后返程的量,身边的向导都劝他别管,“这个海拔救人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他还是解下了自己的备用氧塞给了对方,耽误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继续登顶,本来能冲击当年最快登顶纪录的他,最后比原定时间晚了3个小时,下山的时候差点遇上暴风雪,回到大本营的时候脸都冻得脱了层皮,有人说他傻,为了个陌生人丢了纪录,他说:“纪录破了还能再拿,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爬珠峰是为了挑战自己,不是为了踩着别人的命拿证书。”
之后的18个月里,他一口气登顶了七大洲的最高峰,徒步走完了南北极点,把原来别人保持的“7+2”最快完成纪录缩短了整整半年,那段时间媒体都叫他“中国探险第一人”,各种代言、采访邀约堆得像小山,换别人可能就顺势走商业路线赚快钱了,但他收拾了个背包就去了非洲,说要跑撒哈拉沙漠马拉松,我曾经问过他,已经站在行业顶端了,为什么还要折腾?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爬得越高、跑得越快就越厉害,直到登完珠峰我才发现,站在8848的顶峰上,你能看见的除了雪就是云,连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找的答案不在顶峰,在路上。”
跑过撒哈拉的烫脚沙才懂:比登顶更重要的是蹲下来看普通人的需求
2018年的撒哈拉马拉松,是金飞豹探险生涯的转折点。 那次比赛当地气温接近50度,地表温度最高能到70度,跑前组委会就再三提醒,别随便脱鞋,脚沾到沙子分分钟就能烫出泡,金飞豹那时候状态很好,跑到30公里的时候还排在年龄组的前三位,直到他看见路边蹲着个12岁的当地小男孩,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被沙子烫出来的燎泡,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号码布,疼得直掉眼泪但还是咬着牙往前挪,他停下来问才知道,小男孩是附近村子的,妹妹得了疟疾没钱治病,听说马拉松的冠军有2000欧元的奖金,就偷偷报了名,连鞋都买不起,光着脚就来了。 那天金飞豹放弃了冲击奖牌的机会,蹲下来给小男孩的脚上涂了烫伤膏,把自己带的备用跑鞋脱给了他,陪他走了12公里,直到他能自己慢慢跑起来才继续往前冲,最后他的成绩掉了20多名,自己的鞋底因为长时间踩在烫沙子上都脱了胶,是用绑腿带捆着才走完的全程,回国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了国内的运动品牌,给小男孩所在的村子捐了200双跑鞋,还凑钱给村子建了个小型卫生站,后来他再去非洲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已经能穿着跑鞋跑完整场5公里的少年赛了,见了他就扑过来抱,说长大了也要当马拉松运动员,赚了钱给村里建学校。
这件事之后,金飞豹彻底把工作的重心从“刷纪录”转到了“公益体育”上,2018年他发起了“秘境百马”项目,用100天的时间在云南的100个乡村跑100场马拉松,线路特意选在刚刚脱贫的偏远县区,每跑一场就给当地的中小学捐一批体育器材,我当时跟着他跑了独龙江乡那一场,那时候独龙江的公路刚通没多久,路两边都是来加油的傈僳族老乡,好多小朋友穿着露脚趾的凉鞋,攥着路边采的野花站在太阳底下等,金飞豹跑到终点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拿奖牌,是把自己随身带的20多双新跑鞋全分给了身边的小朋友,那天他在朋友圈写:“我跑了几十年的马拉松,拿过的奖牌数都数不过来,但今天小朋友塞给我的野花,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奖品。” 100场马拉松跑下来,他瘦了16斤,脚底板上的泡破了又长,最后厚得剪都剪不动,老婆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他沾着血的袜子,掉了好几次眼泪,他反而笑得开心:“这100天没白跑,我们一共给27所山区小学捐了3000多套体育器材,还有12个学校有了自己的篮球队、跑步队,值了。” 我那时候刚好在做乡村体育的调研,见过不少来“做公益”的名人,带着一堆摄影师摆拍半个小时就走,捐的器材都是些用不了两次的残次品,跟他们比起来,金飞豹的“公益”显得有点“傻”:每次捐跑鞋他都要提前问清楚每个孩子的脚码,送到学校还要看着孩子穿上试走两步;给学校捐篮球架,他要亲手摸摸架体稳不稳,怕摔着孩子;甚至有一次他听说有个学校的操场坑坑洼洼的,孩子跑步总摔,自己掏了20多万给学校铺了个塑胶跑道,有人说他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去山区遭罪,他总说:“我小时候能爱上登山,就是因为当时我的体育老师给了我一双他穿旧的球鞋,要是没有那双鞋,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爬西山,更别说登珠峰了,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当那个给孩子递鞋的人。”
在我看来,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都跑偏了:张口闭口就是“更高更快更强”,买几十万的专业装备,挤破头要去参加网红赛事,拍个打卡照发朋友圈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但是遇到需要帮忙的驴友躲得比谁都快,连自己家门口的社区健身器材坏了都不肯伸手修一修,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超越自我”,但很多人都忘了,“超越自我”从来不是你比别人爬得高、跑得快,而是你在往前走的时候,愿意拉一把身后想跑却跑不起来的人,金飞豹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世界纪录,而是他站到过顶峰,却愿意蹲下来,平视普通人的需求。
61岁再出发:比起探险家,我更想当孩子们的“体育摆渡人”
现在的金飞豹,几乎已经不参加国际顶级的探险赛事了,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泡在云南的大山里,做他的“少年探险营”,这个探险营专门收山区的留守儿童,不收一分钱,教他们跑步、登山、野外生存的技能,还请了专业的体育老师给他们上体育课,去年一年就有200多个山区孩子参加了营队。 我上次跟他去保山的一个山区小学做活动,遇到了一个叫李福的14岁小男孩,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一点,之前特别自卑,连门都不肯出,去年参加了金飞豹的探险营,跟着练了半年跑步,现在不仅能跑完全程3公里的徒步线,去年还在云南省残疾人运动会上拿了1500米的银牌,那天李福给金飞豹送了个自己编的傈僳族挎包,上面绣了个小小的跑鞋图案,金飞豹拿着包当场就红了眼,说:“这个包比我当年登珠峰的证书还贵重。” 现在经常有人劝他,一把年纪了该歇歇了,在家喝喝茶带带孙子不好吗?非要到处跑遭罪,他总说自己闲不住:“我这一辈子爬了那么多山,跑了那么多路,见过了世界上最好的风景,现在我就想把那些山里的孩子带出来,让他们也看看山外面的样子,你不知道,那些孩子跑得特别快,只是缺一双合脚的鞋,缺一个人告诉他们,你也可以跑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上个月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带着十几个山区的孩子去爬苍山,孩子们都穿着新的跑鞋,脸上笑的特别灿烂,配文写:“探险的意义从来不是你站在顶峰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你走过的路,能让后来的人走得更顺一点。”那天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金飞豹能被那么多人喜欢,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探险家”,他就是个从昆明西山脚下跑出来的普通人,见过了山顶的风景,还记得出发时的路,愿意把自己手里的光,分给每一个想往前走的人。
这些年我在体育行业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人,有人为了拿奖牌打兴奋剂,有人为了赚快钱割韭菜,把好好的体育行业搞得乌烟瘴气,但每次看到金飞豹穿着沾着泥的跑鞋在山里跑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行业还是有希望的,因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拿到往前走的勇气;探险的终点也从来不是什么8848的顶峰,而是你走过的每一步路,都能给身后的人留下一点温度,长出一点花来。 这就是金飞豹的故事,一个跑了一辈子的探险家,最后活成了无数孩子的“递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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