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城关三小采访的时候,刚下过一场雷阵雨,操场边的水泥凳还浸着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的张玉涛二话不说就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扯下来垫在凳子上,招呼我坐,他的手背有一道长长的旧疤,是当年踢职业比赛时被对方后卫钉鞋刮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随身背的运动包里永远装着两贴云南白药膏药。 五年前的张玉涛还是中甲青岛海牛预备队的主力边锋,19岁就拿过全国青年联赛的最佳新人,教练说他再练两年冲超板上钉钉,结果23岁那年一场热身赛的十字韧带撕裂,直接断送了他的职业球员生涯,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给他规划好了路:要么留队当梯队助教,要么回山东老家开个青训机构,凭着他的资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没人想到他会拖着一个28寸的行李箱,直接扎进了贵州的大山里。
从职业赛场退场,他把行李直接寄去了大山
张玉涛说自己和这些山区孩子的缘分,是2018年那次散心旅游撞上的,当时他刚做完手术退役,心情差到极点,买了张去贵州的火车票随便走,走到台江县下面的一个村子的时候,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土操场上踢球,足球是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四层的,球门是两根竹竿搭的,连球网都没有,孩子们光着脚跑,脚底板上全是泥,踢得满头大汗还在笑。 “我当时站在边上看了二十分钟,鼻子突然就酸了。”张玉涛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足球,就踢用报纸裹的球,和这群孩子一模一样,“我当年运气好,被教练选中走了职业路,可是这些孩子呢?他们说不定也有天赋,就是没机会碰正经的足球。” 他当天就退了回山东的机票,给以前的队友打电话说“我不回去了,要留在这教小孩踢球”,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刚到城关三小的时候,困难比他想象的多得多:学校没有正经的足球场,土操场一下雨就变成泥塘,摔一跤浑身是泥;全校凑不出来五个完好的足球,更别说球衣、护腿板这些装备;还有老师和家长的反对,说“踢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不说,摔着了谁负责”。 印象最深的是队里现在的主力前锋小宇,刚认识的时候这个10岁的男孩连10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利索,爸妈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过,天天逃学去河里摸鱼,奶奶一提起他就掉眼泪,张玉涛第一次去他家做家访的时候,奶奶拿着扫把把他往门外赶,说“我孙儿不踢球,你走”,张玉涛也不恼,之后每周六都去帮奶奶干农活,挑水、劈柴、收玉米,连续去了三周,奶奶终于松了口:“你让他试试吧,要是成绩还往下掉,我就再也不让他踢了。” 为了凑钱买装备,张玉涛把自己当年拿最佳新人的奖牌卖了,卖了两万三千块钱,买了四个五人制足球门、二十套球衣、三十个足球,还有一堆护腿板、球鞋,刚铺人造草皮那会,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搬材料,手上磨的全是泡,不到三个月整个人黑了三个度,以前的队友给他打视频,开玩笑说“你这是去非洲挖煤了?” 现在的小宇不仅是球队的最佳射手,去年参加贵州省青少年足球联赛拿了银靴,成绩也从中下游冲到了班级前十,去年过年拿了奖学金,第一时间给奶奶买了个老花镜,奶奶现在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宇能有今天,全靠张教练。”
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一条路,我要让娃先学会做个敢拼的人
我问过张玉涛,你带这些孩子踢球,是想从里面挑出几个好苗子送进职业队吗?他摇了摇头,给我讲了去年省联赛半决赛的事。 当时他们一路爆冷闯进半决赛,离决赛只剩最后一分钟,球队还落后1球,场上的小孩已经慌了,有两个小队员甚至站在场上掉眼泪,张玉涛在场边拿着扩音器喊:“哭什么?还有一分钟!就算输也要输得站着!把最后这脚球踢出去再说!” 最后30秒,小宇边路突破传中,中后卫阿凯跳起来头球破门,把比赛拖进了点球大战,最后他们点球赢了,闯进了决赛,赛后张玉涛没有第一个夸进球的阿凯,也没有夸踢进制胜点球的小宇,而是把最佳球员的奖章给了边后卫小蝶——那个姑娘刚才防守的时候被对方撞得膝盖流血,爬起来连伤口都没擦,一直跑完全场。 “很多人对青训有误解,觉得送孩子踢球就是为了当球星、赚大钱,我不这么想。”张玉涛说,“全国踢球的孩子那么多,能踢上职业的千分之一都不到,那剩下的999个孩子就白踢了?不是的,我要教他们的不是怎么踢进职业队,是摔倒了怎么爬起来,落后的时候怎么不慌,和队友闹矛盾了怎么沟通,这些东西比踢进多少个球重要多了。” 队里的守门员阿美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个12岁的苗族女孩刚进队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爸妈离婚了,她跟着爸爸过,性格特别自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张玉涛看她个子高、反应快,就让她去当守门员,刚开始练的时候,她天天摔得胳膊腿上全是淤青,从来没喊过疼,去年省联赛的点球大战,她连扑三个点球,帮球队赢了比赛,拿了最佳门将,上台领奖的时候,她拿着奖杯对着台下的爸爸笑得特别灿烂。 现在的阿美已经是学校的大队委,敢当着全校上千人的面上台演讲,上次她和张玉涛说:“张教练,我以后要考师范大学的体育系,回来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小朋友踢球。”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很多青训都走偏了,大家太急功近利,把能不能踢上职业、能不能拿冠军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教育,张玉涛的做法反而回归了体育的初心: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踢职业”这一条出路,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帮这些山区的孩子打开一扇门,让他们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让他们变得更自信、更勇敢、更有韧劲,这些品质,足够让他们受益终身。
有人说我傻,可我见过127个娃抱着足球笑的样子,就觉得值
这五年里,劝张玉涛走的人太多了,去年山东有个青训机构找他,开年薪30万,还给他解决住房,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身边的朋友都说他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在山里一个月拿四千块的工资,你图什么?” 张玉涛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全是孩子们的照片:有第一次穿新球衣的时候蹦得老高的,有拿了奖抱着奖杯哭的,有训练完围着他抢水喝的,还有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127个孩子凑零花钱给他买了一双足球鞋,鞋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签名。 “这双鞋我到现在都舍不得穿,放在我宿舍的柜子里,每次遇到难事了我就拿出来看看。”张玉涛说,去年疫情封校的时候,球队没法训练,他怕孩子们在家荒废,就自己在家录体能训练的视频,挨家挨户给孩子们送跳绳、弹力带,走了三十多个村子,鞋都磨破了两双,有个小孩的奶奶塞给他二十个鸡蛋,说“张教练你补补身体,你瘦了”,他拿着那二十个鸡蛋,站在村口哭了半天。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十年了,见过拿千万年薪的顶级球星,见过夺冠后全场欢呼的盛大场面,也见过为了流量炒得沸沸扬扬的金元足球,但最让我触动的,是张玉涛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天价转会费里,也不在国家队的成绩单里,而在这些扎根在大山里、扎根在校园里的基层教练身上,在这些抱着足球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身上。 现在张玉涛的球队已经有127个孩子了,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今年教育局批了经费,要给他们学校建带灯光的标准足球场,暑假他们还要去广州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张玉涛说,他从来没奢望过这些孩子里能出一个国脚,“只要他们以后长大了,遇到难事了,能想起当年踢球的时候,落后一分钟都没放弃,能咬着牙把坎迈过去,我就觉得我的任务完成了。” 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球队训练结束,孩子们围着张玉涛闹,有的把狗尾巴草插在他头发上,有的拽着他的胳膊要比掰手腕,夕阳落在操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张玉涛说的,他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拿职业联赛的冠军,现在他的冠军梦早就圆了——这127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就是他拿到的最好的冠军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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