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我去武汉做中超专题,晚上在吉庆街的老字号大排档啃鸭脖子,刚坐下来就听见邻桌三个穿球衣的爹爹拍着桌子吼:“就说我们武汉队的精神头,哪个比得了?”旁边的老板张哥系着印“汉军威武”的围裙,端着刚炒好的虾子凑过去搭话,半分钟不到几个人就为2005年中超杯那场绝杀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碰了碰啤酒瓶,异口同声说“反正我们武汉足球,就是这个”,边说边竖大拇指,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武汉足球俱乐部”这七个字,从来不是工商注册信息里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它是刻在几百万武汉人骨血里的共同记忆,是混着热干面香、鸭脖子辣味和长江水汽的生活本身。
从新华路到东西湖,足球是刻进武汉城的坐标
要聊武汉足球俱乐部的根,就得从汉口新华路体育场那片爬满爬山虎的老墙说起,我认识的武汉球迷阿凯,今年34岁,衣柜最顶层压着一件洗得发黄的10号球衣,是2008年武汉光谷时期的队服,领口还留着当年他用马克笔写的“汉军必胜”。 2008年武汉队宣布退赛那天,阿凯刚上高二,逃了晚自习跑到新华路门口,看到好多球迷抱着球衣哭,有人把围巾系在体育场的铁门上,有人蹲在路边啃着热干面掉眼泪,阿凯说他那天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书包最底层,回家就锁进了衣柜,那之后好几年他都没看过中超,“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看别的队都没感觉”。 其实武汉足球的起起伏伏,从来都和这座城市的脉搏绑在一起,1994年职业化大幕拉开,武汉武钢是甲B联赛的创始成员;1997年武汉雅琪提前三轮冲甲A,整个新华路都在喊“雅琪,雅琪,全国第一”,散场的时候整条解放大道上都是举着围巾唱歌的球迷,路边的热干面摊老板免费给球迷加酸豆角;2005年刚升上中超的武汉队拿到了中超杯冠军,那时候阿凯刚上初中,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件正版球衣,穿去学校的时候全班男生都围过来摸。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2008年退赛,武汉足球缺席顶级联赛5年;2012年卓尔接手,武汉队重回中超,阿凯把压了4年的球衣翻出来,洗了三遍穿着去了新华路,他说那天进场的时候听见全场几万人唱《歌唱祖国》,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旁边一个60多岁的爹爹递给他一瓶冰啤酒,说“哭么斯撒,我们汉军回来了,以后好日子多着呢”,再后来球队的主场从新华路搬到了东西湖体育中心,队名从卓尔改成了武汉长江,去年又经历了解散的风波,但阿凯说,在老球迷心里,“武汉足球俱乐部”从来不是某一个资本的产物,只要是代表武汉踢球的队伍,就是我们的汉军。
那些和热干面、鸭脖子绑在一起的看球记忆,才是最硬的底气
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足球有没有根,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冠军,烧了多少钱,而是看足球有没有融入普通人的日常,这一点武汉做得比全国绝大多数城市都好——在武汉,看球从来不是什么高端的休闲活动,是和早上起来吃热干面、晚上下班啃鸭脖子一样自然的事。 开头提到的大排档老板张哥,今年42岁,看球快30年了,他和老婆第一次约会就是在新华路体育场,张哥说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球票5块钱一张,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去门口等女朋友,给她买一根五毛钱的冰棒,两个人挤在看台上边看球边唠嗑,散场了就去路边的小摊吃一碗加蛋的热干面。“有次武汉队赢了申花,我太激动了,把热干面扣在旁边一个球迷身上,人家转头一看我穿的武汉队球衣,不仅没生气,还拉着我一起去喝了两瓶啤酒”,张哥说现在他的大排档只要有武汉队的比赛,就会把投影拉出来,赢了球每桌免费送一份鸭脖子,“我这点小生意赚不了多少钱,大家高兴最重要”。 2020年疫情的时候,张哥的大排档关了三个多月,那时候他最担心的不是生意,是当时还在中甲的武汉队能不能顺利冲超,他加入的球迷群里,好多人都是社区志愿者,给居民送菜的时候都穿着武汉队的球衣,还有个援鄂的护士小姐姐,是武汉队的死忠,她把武汉队的队徽贴在防护服上,说“等疫情结束了,我一定要去现场看武汉队踢中超”,2021年武汉队的第一个主场,这个护士小姐姐真的来了,她举着“我活着回来陪你们冲超”的牌子,被现场镜头拍到的时候,全场几万人都站起来给她鼓掌,俱乐部后来还给她送了一件全体球员签名的球衣。 你看,这就是武汉足球最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是长在烟火里的,它是学生党攒半个月早饭钱买的球票,是情侣约会时的固定项目,是大排档里吵吵闹闹的谈资,是疫情最艰难的时候贴在防护服上的精神支柱,这些细碎的、真实的、带着生活温度的记忆,才是武汉足球俱乐部最硬的底气,比任何冠军奖杯都金贵。
淌过散场的遗憾,武汉足球的根从来没断过
去年武汉长江宣布解散的时候,好多人在网上说“武汉足球凉了”,还有人说中国足球就是资本的玩物,说没就没,但我当时在武汉,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俱乐部门口堆了好多球迷送的花,有人留了字条说“没关系,我们等你回来”,有人把老球衣挂在门口的树上,风一吹,“汉军威武”的字样飘得特别显眼。 我当时就发了条朋友圈,说大家真的不用担心武汉足球,因为武汉足球的根从来不是扎在资本里的,是扎在球迷心里、扎在青训里的,我去大兴路小学采访的时候,看到操场上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踢比赛,他们的球衣上都印着武汉队的队徽,教练是原来武汉队的退役球员,他告诉我现在武汉有超过120所校园足球特色校,每年的青少年足球联赛有上千支队伍参加,好多小孩刚上小学就开始练球,家长都特别支持,有个7岁的小男孩踢完球跑过来找我要水喝,他说他的偶像是之前武汉队的前锋埃弗拉,长大以后要进武汉队,拿中超冠军,拿亚冠冠军。 你看,只要这些小孩还在跑,武汉足球就永远不会死,后来武汉三镇拿中超冠军的时候,我去现场看球,看到好多老球迷举着当年武汉光谷、武汉卓尔的围巾,还有人穿着1997年雅琪时期的老球衣,他们说“不管队名叫什么,只要是武汉的队伍,就是我们的武汉足球俱乐部,我们就永远支持”。 我一直有个观点: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钱,是和城市绑定的归属感,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好多城市的俱乐部换个资本就改名字、换队徽,甚至直接搬走,球迷想支持都找不到根,但武汉不一样,这里的球迷认的不是资本,是“武汉”这两个字,只要你代表武汉踢球,我们就为你加油,你走了我们就等下一个代表武汉的队伍来,根永远在这儿。
下一个十年,我们还在长江边等你
阿凯现在在江汉路开了一家球迷酒吧,墙上贴满了从1994年到现在所有武汉队的球票、球衣、海报,还有一张2005年中超杯夺冠的老照片,是他当年在新华路门口找老大爷买的,压在玻璃框里,边角都磨白了。 上个月武汉三镇亚冠赢了浦和红钻那天,阿凯的酒吧挤了两百多个人,啤酒喝空了三百多箱,最后补了三次货都不够,比赛结束的时候,有人起头唱《汉阳门花园》,唱到“冬天的腊梅年年开,夏天的石榴甜又香”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其中有个70多岁的爹爹,拄着拐杖来的,他说他从专业队时期就看湖北队的球,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武汉的球队拿亚冠冠军,“我要是看不到,我就让我孙子带我来看,反正我们武汉人,从来都不怕等”。 我那天站在酒吧门口,吹着江风,看着里面一群人举着酒杯唱唱跳跳,突然特别感动,你说什么是武汉足球俱乐部?它不是某个办公室里的营业执照,不是队徽上的logo,不是转会市场上的投入,它是阿凯压在衣柜里的旧球衣,是张哥大排档里免费送的鸭脖子,是护士小姐姐防护服上的队徽,是7岁小孩跑在操场上的背影,是几万人凑在一起唱《汉阳门花园》的眼泪,是刻在长江边几十年的、从来都没断过的信仰。 前段时间我再去武汉,在江滩看到一群人踢野球,有十几岁的学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还有个穿武汉队球衣的姑娘伢,一脚远射踢进了,旁边的人都在起哄,他们踢完球就坐在台阶上喝冰汽水,聊刚才的进球,风把他们的球衣吹得鼓起来,远处的长江水慢悠悠地流着。 你看,就像长江水永远不会断流一样,武汉足球也永远不会散场,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我们还是会在新华路门口等,在东西湖体育中心门口等,在江滩的野球场上等,在大排档的投影前等,等着属于我们的武汉足球俱乐部,再一次带着所有武汉人的期待,跑在球场上,毕竟对武汉人来说,只要有足球,有热干面,有鸭脖子,有一起看球的人,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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