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刷到CBA全明星周末的短视频,满屏都是炫目的灯光、山呼海啸的欢呼和身价百万的职业球员,我刷着刷着忽然就想起了杭州朝晖九区那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想起了那个袖口磨起球、膝盖上贴着hello kitty卡通补丁贴的老周,去年冬天偶然撞见他教球的场景之后,我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绕路去那个球场待半小时,看多了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在顶级赛场、在奥运领奖台,可最接地气的痴心,从来都藏在市井的烟火气里。
零下3度的篮球场,穿破洞运动服的老头是这群孩子的“总教头”
我第一次见老周是去年12月,杭州赶上了十年不遇的寒潮,室外温度降到零下3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去朝晖小区找朋友吃饭,路过那个嵌在老居民楼中间的篮球场时,远远就听见小孩的喊声。 围网早就破了好几个洞,场边的长椅腿都歪了,上面堆着七八个奥特曼图案的保温杯,还有半兜子烤红薯,中间站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运动服的袖口磨得发毛,膝盖的位置破了个洞,贴了个粉白的hello kitty补丁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教的小孙女给贴的,说“爷爷贴了这个就不会膝盖疼了”。 他正蹲在地上给个胖嘟嘟的小男孩系鞋带,小男孩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掉皮的篮球,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我站在边上听了两分钟才搞明白,小孩叫嘟嘟,刚上三年级,太胖跑两步就喘,刚才练折返跑又摔了一跤,闹脾气说不想学了。 老周从怀里掏出来个捂得热乎的橘子,剥了皮塞给他一瓣:“你上次跟我说想当奥特曼打小怪兽,奥特曼跑两圈就累的话,怎么打怪兽啊?你看你这两周已经能多跑一圈了,已经比之前厉害多了对不对?”小孩嚼着橘子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橘子塞给老周一瓣,转身又跑去拍球了。 那天我站在风里看了四十分钟,老周的手冻得关节都肿了,长了好几个冻疮,可是给小孩纠正动作的时候手特别轻,怕冻着孩子,每次碰小孩的手腕之前都要先在自己怀里捂两秒,休息的时候小孩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有的给他塞糖,有的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他,他笑着把暖手宝又塞回小孩怀里,自己捧着个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喝热水。 朋友过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这老头叫周建明,以前是市体校的篮球教练,退休之后在这个球场教小孩打球,已经教了12年了,小区里长大的孩子,几乎没有没被他教过的。
12年没要过一分钱,他的“篮球课”里比技术更重要的是“别欺负人”
后来我跟老周熟了,才知道他这12年的篮球课,一分钱都没收过。 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儿子,从小就爱打篮球,最大的梦想是进省队,结果16岁那年放学路上出了车祸,人没留住,兜里还装着刚买的篮球钥匙扣,老周那时候大病了一场,退休之后在家闷了半年,偶然下楼看见小区里几个小孩拿着破皮球瞎拍,拍着拍着就打起来了,他过去教了两下,小孩们围着他喊“爷爷再教我们点”,他这一教,就是12年。 我问过他为啥不收钱,现在外面的少儿篮球班,一节课最少都要两百块,他教的还比那些专业,收点钱完全应该,老周摆了摆手,指了指场边正在练传球的小男孩浩浩:“那孩子爸妈是安徽过来收废品的,一家四口挤在15平米的出租屋,之前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我要是收费,他还能来打球吗?我教球本来就是因为我乐意,又不是为了赚钱。” 浩浩的那双鞋我知道,去年冬天老周偷偷给买的,四百多块的实战篮球鞋,他拿给浩浩的时候特意把标签剪了,说是之前体校的老朋友送的赞助款,码数太大没人穿,正好给他,我后来听浩浩妈妈说,孩子拿到那双鞋之后,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穿了半年,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扔。 老周的课从来没什么教学大纲,不像外面的培训班,第一节课就给你讲怎么运球能快速考级,怎么投篮能在比赛里拿分,他的课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欺负人”,之前有个五年级的小孩个子高,抢球的时候故意撞比他小的孩子,老周当场罚他做了20个俯卧撑,站在所有小孩面前说:“球场上比的是本事,不是拿身高、拿力量去欺负弱小,生活里也一样,你强,是要去保护比你弱的人,不是去欺负人。”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写了五六年,见了太多把体育当“升学工具”的家长,给孩子报班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加中考分?”,也见了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教练,输了球就把小孩骂得狗血淋头,可老周的球场上,输赢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小孩摔了,先问疼不疼,再问刚才那个动作有没有学会;输了比赛,先带着大家去吃炸串,再回来复盘哪里做得不好;哪怕是身体有缺陷的孩子,只要愿意来,他都愿意教。 之前有个叫阿明的小孩,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老周主动过去教他拍球,教了整整三年,阿明现在已经能跟队友配合打半场了,去年过年的时候,阿明妈妈拎着一筐土鸡蛋过来,一见到老周就跪下了,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愿意主动跟别人交流,老周赶紧把人扶起来,红着脸说“我啥也没做,是孩子自己喜欢,是篮球的功劳”。 这两年总有人说,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我每次听见这句话都想起老周的球场,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加分工具,也不该是少数人的狂欢,它最本质的意义,不就是让人学会坚持,学会尊重,学会在跌倒之后再爬起来,学会跟同伴一起并肩往前走吗?这些东西,老周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可是他教的每个孩子,都实实在在地学会了。
他带的“杂牌军”赢了专业队那天,我看见他偷偷擦眼泪
今年春天杭州办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的比赛,老周带着小区里的7个小孩报了名,我特意请假去看了。 那天到场的二十多支队伍,几乎都是培训机构送过来的,小孩们穿着统一的定制队服,脚上千块的篮球鞋,旁边跟着专门的战术教练、体能教练,还有家长组成的啦啦队,只有老周带的“朝晖新村队”,队服是淘宝29块钱一件印的,背后的字都印歪了,小孩们的鞋什么牌子都有,有的还打着补丁,老周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就是他们全部的“配置”。 一开始没人看好他们,解说员念到他们队名的时候,台下还有人笑,说“这小区队也来凑什么热闹”,结果这群小孩一路打进了半决赛,对上了去年的冠军队,是一家知名篮球培训机构的种子队。 最后30秒的时候,朝晖队还落后2分,浩浩脚扭了,坐在地上站不起来,老周要喊暂停,浩浩摇了摇头,咬着牙爬起来,最后3秒的时候接了队友的传球,跳起来投了个压哨三分,球进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炸了。 最后他们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老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去,主持人问他有什么获奖感言,他接过话筒,沉默了好半天,从兜里掏出来个磨得发亮的篮球钥匙扣,对着镜头举了举:“我儿子年轻的时候,特别想拿个篮球比赛的奖,没来得及,今天我带着这群小孩拿到了,想给他看看。” 我坐在台下,清楚地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后面全是眼泪,说完赶紧转过身偷偷擦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跟老周一起坐公交,他把奖杯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我问他现在算不算圆了当年的梦,他笑了笑说:“我现在的梦不是拿奖,是这些小孩以后长大了,遇到不顺心的事了,能想起小时候在球场打球的日子,知道咬咬牙就能挺过去,那就够了。” 我之前写过无数个职业运动员的故事,他们的人生充满了传奇性,拿奥运金牌,拿联赛冠军,风光无限,可那天看着老周抱着奖杯坐在公交上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热爱,才更动人,我们总把体育的意义绑定在“胜利”和“荣誉”上,可是对于这些普通的小孩来说,这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这个会给他们捂橘子的老头,这段跟小伙伴一起在太阳底下跑跳的日子,才是体育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老周教了12年球,前前后后教了三百多个孩子,有的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现在当了篮球教练,有的当了警察,有的当了老师,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一堆人回这个小区来看他,给他带各种礼物,他都不收,实在推不掉的,就放在球场边的储物箱里,分给来打球的小孩。 前几个月老周的膝盖出了问题,要做手术,社区要给他出钱,他不肯,说自己有退休金,做完手术刚能下地,他就拄着拐杖去球场边坐着看小孩打球,说“我不来,这群小崽子该偷懒了”,现在他之前教过的一个学生,暑假特意回来给他当助教,说要把他的篮球课一直办下去。
所谓痴心,不过是普通人对热爱最朴素的坚持
现在总有人问老周,你这12年没赚一分钱,还倒贴了不少买球买水的钱,膝盖都累坏了,值得吗? 老周每次都笑得特别开心,指着球场上跑的小孩说:“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着,你说值不值?” 我之前也觉得,“痴心”这两个字太重了,得是那种为了梦想拼到极致的职业运动员才配得上,要拿金牌,要破纪录,要站在世界的顶端,可是认识老周之后我才明白,普通人的热爱,也是痴心。 是12年寒冬酷暑都守在球场的坚持,是给小孩捂热的橘子,是偷偷塞给穷孩子的新球鞋,是兜里揣了二十多年的旧钥匙扣,是看见小孩摔了第一时间跑过去扶的身影,是不求回报,只因为自己喜欢,就想把这份喜欢传递给更多人的心意。 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其实不需要太多高大上的场馆,也不需要多少明星运动员来站台,多几个像老周这样的人,多几个能让普通小孩随便跑跳的球场,多几份不掺任何功利的热爱,就够了。 上周我再去球场的时候,老周正在给小孩们分雪糕,是之前毕业的学生给他寄的,他自己舍不得吃,全分给了小孩,阳光洒在他的白头发上,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远处的居民楼飘着饭菜香,风一吹,全是生活的味道。 我站在围网外面看着,忽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所谓一片痴心,从来都不是为了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看见,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守着一份热爱,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年又一年,把光,递给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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