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青岛的风已经带了点海蛎子的咸味儿，我站在城阳体育馆的看台上，一眼就认出了场边的范斌——深蓝色的旧运动服，拉链半开露着里面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T恤，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皱着，手里攥着个磨得起皮的笔记本，正对着场上跑位出错的小球员做调整手势，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和我记忆里那个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赛场上，眉骨缝了3针还裹着纱布冲在最前面拼抢的“拼命三郎”，好像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全变了。
从烟台小巷跑出来的矮个国手，他的篮球路是摔出来的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范斌的球员生涯没什么概念：1米78的身高，在平均身高超过1米9的CBA赛场算得上“矮个子”，却拿过3次CBA总冠军、4次亚锦赛冠军、1次亚运会冠军，两次代表国家队站上奥运会赛场，是90年代到21世纪初中国男篮最靠谱的后场大脑之一。 我前几年做老国手专访的时候听过他的故事，出生在烟台普通工人家庭的范斌，小时候练球的条件苦到现在的小孩想都不敢想：冬天没有室内场馆，穿着胶底解放鞋在冻土上跑折返跑，脚冻得流脓粘在袜子上，晚上脱袜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他妈妈躲在厨房哭，他自己咬着牙第二天照样准时去训练场，刚进八一青年队的时候，17岁的他身高只有1米72，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身高，想打职业基本没可能”，他没说话，每天比别人早到两个小时练运球，晚走两个小时练投篮，整整一年，队里的训练用球磨坏了8个，有一半是他练坏的。 1999年亚锦赛决赛打韩国，他开场3分钟就被对方一肘子开了眉骨，血流得半张脸都是，队医拉他下场缝针，他拽着队医的胳膊说“等会儿，打完这节再缝”，就裹着个临时的止血绷带打了整整12分钟，最后拿了11分8个助攻，帮中国队赢了14分，下场的时候绷带上的血都干成了硬块，缝针的时候他连麻药都没打，还笑着跟队医开玩笑“这点伤算什么，小时候练球摔得比这狠多了”。 我始终觉得，范斌那代球员身上的“狠劲”，是现在很多年轻球员缺失的东西，现在我们总说小孩有天赋，16岁就能扣篮，18岁就能打职业，但很少有人愿意像范斌那样，把一个动作重复练几万次，把跑步、运球这些最基础的事做到极致，我们总说“天赋决定上限”，但范斌用自己的职业生涯证明了,努力能决定你有没有资格碰那个上限。
当教练摔的那个跟头，是我这辈子最疼的教训
如果说球员生涯的范斌是一路顺风顺水的“励志模板”，那2011年的“国青血书门”，就是他人生里摔得最狠的一个跟头。 当时他是U19国青队的主教练，带的是郭艾伦、王哲林、翟晓川、丁彦雨航这批后来撑起中国男篮半边天的球员，他把自己当球员时候的那套“严师出高徒”的逻辑直接套在了这批90后小孩身上：训练跑慢0.1秒，全队加练3000米；上篮动作没做到位，罚做100个，做不完不准吃饭；打比赛输了，全队在更衣室站着听他骂两个小时，不准坐，后来矛盾彻底爆发，12名队员联名写了“申诉信”要求换教练，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范斌直接被停职。 他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说自己在家闷了三个月，门都不想出，每天就翻自己当年的训练日记，翻着翻着就哭了。“我当时真的想不通，我当年就是被教练骂出来的，打不好教练还动手呢，我对他们严是为了他们好，怎么就成了恶人了？”后来他专门去报了个青少年心理学的班，学了三个月才想明白：“我那时候根本没把这些小孩当成独立的人，我觉得‘我是为你好’就可以随便骂随便罚，我忽略了他们是从小被家里捧着长大的90后，你不尊重他，他就算知道你是对的，也不愿意听你的。” 后来他碰到当年那批国青的队员，还专门给他们道过歉，翟晓川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范导当年对我们是真严，但现在回头看，他教的东西都是对的，就是方式方法不对”。 我其实挺佩服范斌的，很多老派教练碰到这种事，只会骂队员“不懂事”“吃不了苦”，但范斌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愿意改，我一直觉得，“血书门”从来不是范斌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中国篮球教练圈的问题：我们之前总把“严厉”和“粗暴”划等号，好像教练不骂人不体罚就不算负责，实际上真正的严厉是对训练标准的严格，而不是对球员人格的贬低，范斌摔的这个跟头，其实给所有中国篮球教练提了个醒：时代变了，你得先学会尊重人,才能当好教练。
扎根青训这8年，我见过太多好苗子被耽误了
从国青队下课之后，范斌也当过CBA球队的主教练，但带了两年他就主动辞职了，说“职业队的成绩压力太大，我想做点更实在的事”，2015年之后，他就扎根青岛做青少年篮球培训，一待就是8年。 我去年在青岛见他的时候，他的青训营里有120多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他给我指了个场上打后卫的小孩，身高才1米65，运球特别溜，变向过人防都防不住。“这个小孩去年来的时候，他之前的教练跟我说，他身高太矮，没前途，让他回家别练了，我看了他打了10分钟球，就把他留下了，我才1米78都能打国家队，他凭什么不能练？” 还有个小孩叫浩浩，爸妈是从河南来青岛打工的，在市场卖菜，交不起一年两万多的培训费，浩浩妈妈带着他在训练场门口站了三天，范斌知道了之后直接免了所有费用，还每个月给浩浩补1000块钱伙食费，说“只要你肯练，其他的我兜着”，现在浩浩是U12队的主力后卫，上次打山东省的比赛拿了MVP，拿着奖状第一时间跑去找范斌，范斌一米八的汉子，当时眼圈就红了。 他现在带小孩有几个死规矩：14岁之前不准练大力量，怕影响长个子；每周必须上半天文化课，考试不及格不准参加训练；不准为了拿少年组的比赛成绩，让小孩提前练成人的战术，12岁以下的小孩，训练内容一半以上是基本功。“我见过太多好苗子被耽误了，有些教练为了拿个U12的冠军，让1米9的12岁小孩天天蹲在内线抢板，不让练运球不让练投篮，等他长到18岁，除了抢板什么都不会，一辈子就毁了，这种事我见一次骂一次，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教练。” 我经常跟朋友说，中国篮球其实不缺好苗子，缺的是范斌这样愿意沉下心来做青训的人，我们总说要搞“校园篮球”，要扩大“篮球人口”，但如果基层教练都是为了出成绩拔苗助长，那再多的好苗子也不够霍霍的，范斌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慢，可能三五年都出不了一个能打职业的球员，但他是在给中国篮球打地基，这个地基打牢了,中国篮球才有未来。
中国篮球要变好，得先把虚火降下来
去年男篮世界杯输球之后，网上骂声一片，我问范斌怎么看，他沉默了半分钟说：“该骂，我们这些做篮球的，没做好，活该被骂。”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去年青训营招新，他问来面试的20个小孩“你为什么打篮球”，有一半的小孩说“当网红赚快钱”，还有几个说“打CBA一年能赚几百万”，只有两个小孩说“我想进国家队打奥运会”。“现在的小孩太浮躁了，刷短视频刷多了，觉得打两场野球涨点粉丝就能当网红，就能赚大钱，谁还愿意沉下心来练五六年基本功？” 更让他觉得无奈的是现在的青训选拔标准，很多职业俱乐部的梯队招人，首先看身高，1米8以下的小孩连试训的机会都没有。“我要是放在现在，1米78的身高，连梯队的门都摸不到，篮球不是巨人运动，是会打篮球的人的运动，我们光盯着身高，得错过多少好苗子？”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中国篮球就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找几个天才球员，拿个好成绩，就万事大吉了，但实际上篮球是个系统工程，从基层教练的培训，到青训体系的搭建，再到联赛的运营，哪一步走错了都不行，我们总羡慕日本篮球、韩国篮球进步快，却没看到人家已经踏踏实实在基层青训上投了二三十年的钱。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范斌送我到体育馆门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我才发现他才53岁，白头发已经快占一半了，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磨得起皮的笔记本，里面记着每个小孩的训练进度、性格特点，甚至连每个小孩对什么过敏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这一辈子都搭在篮球上了，之前犯过错，走了弯路，现在就想多做点实事，哪怕这辈子只能培养出一个能站在奥运会赛场上的球员，我这辈子就值了。” 看着他转身跑回训练场的背影，我突然觉得，中国篮球其实没那么差，只要还有范斌这样摔过跟头、还愿意低头赶路的人，只要还有这么多愿意为了篮球拼尽全力的小孩，我们总有一天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毕竟，路要一步一步走，坎要一个一个过，走得慢没关系，只要方向是对的,就总有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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