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去闽北浦城出差，傍晚吃完饭后顺着马路散步消食，老远就听见县体育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拍球声，夹杂着少年人的喊叫声和哨音，走进去才看见，满场穿着五花八门运动服的小孩正围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训练服的男人跑，男人膝盖上的运动裤磨出了两个洞，脖子上挂的铜哨子被汗浸得发亮,他就是陈圣。
那天我们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他一边盯着场上孩子的动作，时不时吼一句“重心降下来！别踮脚运球！”,一边跟我聊了他从CBA边缘人到县城篮球教练的这八年。
从CBA边缘人到县城孩子的“圣哥”
陈圣是土生土长的浦城人，14岁被省体校选中，17岁进了宏远青年队，19岁那年正式升上一队，名单报上去的时候，他爸在家里摆了三桌酒，请了全村人来吃饭，说我们家出了个打职业联赛的运动员,光宗耀祖。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当时的宏远正是黄金期，内线有易建联，锋线有周鹏、任骏飞，他一个刚进队的年轻小将，连训练赛的出场时间都少得可怜，坐了两年板凳，唯一的一次正式出场是常规赛最后一轮的垃圾时间，上场3分钟，抢了1个篮板，投中了一个近距离抛投，拿了2分，下场的时候易建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错，敢打”，这句话他记到现在，手机屏保至今还是那场比赛结束后他跟易建联的合影,磨得边角都模糊了。
21岁那年冬天的一次队内训练，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半月板撕裂，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承受职业联赛的高强度对抗了，他在广州的球员宿舍里关了三天，把攒了好几年的球鞋都打包寄回了家，出院那天队里问他要不要留队做行政，或者介绍他去深圳的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年薪开了30万，他想了一晚上,买了回浦城的火车票。
“我回来那天在县城中学门口逛，看见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打球，运球的时候手掌都是绷直的，走步了也没人说，投球姿势全是推铅球的动作，问了才知道，全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教练都没有，体育老师带打球就是随便扔，校外的培训机构收着一百多块钱一节课，教练连个二级运动员证都没有。”陈圣说那时候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打不了职业的遗憾,说不定能在这些小孩身上补上。
一开始没人信他，说这个年轻人看着黑黢黢的，说自己打过CBA肯定是骗人的，免费教球说不定是人贩子，他就搬了个凳子在学校门口坐，放学了就拿个球在路边运球，胯下、背后、转身，围观的人多了就表演个扣篮，半个月后，他收了第一个学生：10岁的林小宇。
林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以前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成绩全年级倒数，那天路过看见陈圣打球，站在旁边看了俩小时，陈圣问他要不要学，他攥着衣角说我没钱，陈圣笑了，说“免费，只要你每天准时来，不逃课”，现在林小宇已经14岁了，身高长到了1米82，是县初中篮球队的队长，去年拿了南平市青少年篮球赛的MVP，成绩也从倒数追到了班级中游，奶奶特意拎了一筐自己种的砂糖橘送到训练营，拉着陈圣的手哭，说“我管不了的孩子，你给我教好了”。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输在了“没人教”的起跑线上
陈圣的训练营现在有120多个孩子，年龄从7岁到15岁不等，收费是每个学期800块钱，贫困户、留守儿童全免费，他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鞋、买运动饮料，去年一年光给孩子贴的装备钱就有两万多，有人说他傻，放着大城市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回来在小县城赚这点辛苦钱，他每次都笑笑不说话，直到去年带孩子去福州打福建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他跟我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一切都值”。
那次比赛他带了12个U12的孩子，去了才知道其他队的孩子都是省会城市培训机构或者重点校队的，穿的是定制的队服，赛前有体能师给热身，中场休息喝的是专业的电解质水，他带的孩子有的球鞋鞋头都磨破了，鞋带断了系个死结继续穿，热身就是他带着跑两圈，中场给孩子买的是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没人看好他们，小组赛第一场就对上了去年的冠军队，对方教练看见他们的装备就笑了，说“你们是来凑数的吧”。
结果那天他的小孩打疯了，全场紧逼把对方压得半场都过不去，基本功比对面扎实不止一点，最后赢了12分，全场都懵了，对方教练过来拉着陈圣的手问他是哪来的教练，说“你教出来的孩子，动作比我们队的都标准”，那次比赛他们拿了U12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11岁的张朵朵抱着奖杯哭,哭完了跑下来把奖牌挂在了陈圣的脖子上。
张朵朵是队里唯一的女孩子，一开始爸妈根本不让她来打球，说女孩子跑跑跳跳的没个样子，打 basketball 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在家练练跳舞，陈圣上门家访了三次，跟她爸妈说“朵朵的跑跳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11岁摸高能摸2米7，就算以后不走职业路线，练好了走体育单招也能考个好大学，比逼着她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强”，现在张朵朵已经拿到了福建省体校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就要去福州报到，上个月她爸妈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给陈圣送了一面锦旗，说“我们差点耽误了孩子的一辈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骂中国篮球不行、青训不行，其实骂错了方向，我们从来都不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能发现天赋、教孩子打球的基层教练，太多像林小宇、张朵朵这样的小孩，生在小县城、小乡镇，有天赋却没人教，等到十六七岁被发现的时候，基本功早就定型了，错过了最佳的训练年龄，陈圣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地基，他们扎根在没人关注的角落，把那些差点被埋没的好苗子,一个一个捡起来。
篮球从来不是只教打球，更是教怎么做人
陈圣的训练营门口贴了三条规矩，第一条是“作业没写完的不准进馆”，第二条是“考试成绩掉出班级前四十的停训一周”，第三条是“打输了不准哭，打赢了不准嘲讽对手”，他总跟家长说，我收孩子不是为了培养职业运动员，一百个孩子里能出一个打CBA的就不错了,我首先要教的是他们怎么做人。
去年带孩子去隔壁县打友谊赛，最后一分钟我们队的孩子防守的时候不小心绊到了对方的后卫，那孩子摔下来扭了脚，疼得坐在地上哭，最后我们赢了2分，场上的孩子都跳起来庆祝，陈圣当场就吹了哨，把所有孩子叫到面前，先让绊人的小孩给对方道歉，然后带着全队一起把受伤的小孩送到了医院，直到对方家长来了才走，那天回去他给孩子训了一个小时的话，说“赢球很重要，但是比赢球更重要的是有担当，是尊重你的对手，要是为了赢球不管别人的死活，你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还有一次队里的两个孩子因为抢球打了架，陈圣没骂他们，就让他俩手拉手站在场边看其他孩子训练，站了半小时，俩孩子自己就和好了，他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你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就让他们知道，你们是队友，是要一起打球的人，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翻脸，林小宇以前脾气特别爆，打球输了就摔球，跟队友吵架，现在已经是队里最会照顾人的队长了，每次训练完都主动留下来收拾球，打比赛的时候会主动给小队友传球,队友摔倒了第一个跑过去扶。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的目的，要么是觉得孩子学习不好，走体育是个捷径，要么是想让孩子减肥、锻炼身体，很少有人意识到，体育其实是最好的教育，你在球场上会赢，也会输，会有拼尽全力还是赢不了的时候，会有跟队友配合不好输球的时候，这些挫折都是课本教不了的，陈圣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是怎么把球投进篮筐那么简单，是赢了不飘、输了不馁的心态，是敢承担责任、会团队协作的品格，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管用。
我没打过顶级联赛，但我的学生可以替我去
陈圣的膝盖至今还有旧伤，阴雨天就疼，教孩子动作的时候蹲不下去，就跪在地上给孩子纠正手型，裤子膝盖那块永远是破的，补了又补，去年有个做短视频的MCN机构找到他，说他的故事特别有流量，要给他包装成“基层篮球教练”的网红，一年保底给他赚50万，只要他每天拍点教孩子打球的段子，直播带带货就行,他当场就拒绝了。
“我要是天天想着拍视频、搞直播，哪有时间教孩子？我当初回来不是为了当网红的，是想让我们小县城的孩子也能打上正经篮球。”陈圣说他现在的梦想，不是赚多少钱，是未来五年内能有一个自己的学生打进CBA，“我当年没机会站在CBA的主场上打满一场球，以后我的学生可以替我去，我就坐在观众席上看，我就知足了。”
现在他正在跟县教育局谈合作，想把篮球课开进县城各个中小学的课后服务里，让更多不用去训练营的孩子，也能学到正规的篮球动作，他说他前阵子看新闻，说现在要搞“体育强国”，要把体育教育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他觉得特别高兴，“以前人家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是教小孩打球的，人家都觉得我是没正经工作，现在终于有人知道，我们基层体育教练也是在做正事。”
我离开浦城那天，又去了一趟体育馆，刚好赶上陈圣带着孩子练体能，夕阳从体育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场跑的孩子身上，陈圣的哨子声清脆，孩子们的喊声亮得能穿透屋顶，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总在讨论什么是体育精神，什么是中国体育的未来，答案其实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小县城的球馆里，在陈圣这样的基层教练的哨子里,在一群孩子沾满了汗的球衣上。
总有人说，普通人的热爱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但陈圣用八年的时间证明了，哪怕你只是职业联赛里坐了两年板凳的边缘人，你的热爱也能烧起来，照亮一群孩子的路，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球星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陈圣这样的普通人，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把热爱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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