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杭州城北的一个打工子弟学校操场见到高迪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系鞋带，34岁的人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身上的训练服洗得发白，背后印的还是浙江队2021赛季的队标，如果不是之前跑足球线认识他，我可能根本认不出这是曾经鲁能青训的“希望之星”、拿过5次预备队联赛金靴、亚冠赛场上临危受命救过申花的高迪。
那天风很大，操场上的尘土被吹得满天飞，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着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别嫌简陋，我每周六都来这给 kids 上公益课，习惯了。”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2岁背着铺盖卷去鲁能足校报道的那天，聊到去年他发朋友圈讨薪被俱乐部约谈，聊到现在给小孩上课最怕被问“踢足球真的能有出息吗”，他说踢了20年职业球，最大的感悟不是“努力就有回报”，而是“中国足球的真话，从来没人愿意听”。
我在济南的冬夜见过16岁的高迪：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进球
我第一次见高迪是2006年的冬天，那时候我刚进体育媒体圈，第一次跑采访就是去鲁能足校拍U17梯队的专题，那时候济南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零下七八度的天，训练场边的铁栏杆上都结了两厘米厚的霜，我揣着录音笔站在风里待了十分钟,手就冻得握不住笔。
就是那天我见到了高迪，全队都解散去食堂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场加练任意球，球鞋上沾的泥都冻成了硬块，每踢一脚脚边就扬起一阵冰碴子，我喊了他一声，他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热红薯,是食堂阿姨看他总加练偷偷塞给他的。
那时候他刚拿了全国U17联赛的金靴，17场球踢进了21个，是整个足校都捧着的“天才少年”，我问他以后的梦想是什么，他咬了一口红薯，哈着白气跟我说：“先进鲁能一线队，再进国家队，帮中国队踢世界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他真的敢拼，为了抢一个头球，跟对面的后卫撞得头破血流，缝了三针第二天就顶着绷带回去训练；为了练体能，每天早上全队出操之前他自己先跑三公里，晚上别人都睡觉了他还在宿舍练核心，他爹是山东泰安的普通工人，妈是超市收银员，家里凑了五万块钱才把他送进足校，他说“我要是踢不出来，就对不起我爸妈卖了老家房子凑的学费”。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不用想关系，不用想人情，只要你能进球，你就是全队的宝贝，可惜这样的日子,他只过到了20岁。
从鲁能到申花再到浙江，他把冷板凳坐穿也没等来属于普通人的机会
2008年高迪升上鲁能一线队，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结果一进队就傻了：锋线上的位置全被外援和“关系户”占了，韩鹏、李金羽是老国脚，后面还有花了钱进队的年轻球员，他一个没背景没门路的普通工人家的孩子,连大名单都进不去。
整整6年，他在鲁能一线队只拿到了27次出场机会，大部分都是最后十分钟的垃圾时间，但是他就算只踢十分钟也拼尽全力，预备队联赛他拿了3次金靴，每次预备队比赛进球之后他都会朝着看台鞠躬，哪怕看台上只有几个球迷，有次他预备队踢了大四喜，下场的时候队医跟他说“你踢这么好有啥用，一线队教练根本不看预备队比赛”,他那天回到宿舍蒙着被子哭了半宿。
2014年他转会去了申花，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有机会，结果刚到队就被教练告知“我们签你就是来当替补的，前场要留给外援”，那年亚冠资格赛申花对阵悉尼FC，球队0-1落后到第82分钟，教练实在没人换了才想起他，他上场不到5分钟就头球扳平了比分，全场两万多球迷喊他的名字，他跑到场边跪在地上哭,他说那十分钟他等了8年。
结果你猜怎么着？下一场联赛，他连大名单都没进，教练还是用了状态极差的外援前锋，那天他坐在看台上看完了整场比赛，回去跟朋友喝了三瓶啤酒，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原来在足球圈，努力在关系面前，真的什么都不是。”
后来他辗转去了浙江队，才算稳定下来，但是也从来没进过国家队的大名单，我问他有没有遗憾，他笑了笑说：“遗憾啥啊，我这种没背景的，能踢上职业就已经烧高香了，国家队那位置，哪轮得到我啊？”
我见过太多人骂中国球员不努力，但是我敢说高迪比90%的球员都努力：他从来不泡吧不喝酒不赌球，每天训练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34岁了体脂率还保持在10%以下，只要上场就拼到跑不动为止，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中国足球的上升通道从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开的，你踢得再好，不如别人爹有钱，不如别人关系硬，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球员，因为拿不出几十万的“进队费”，只能放弃足球转行去开滴滴、卖烧烤,高迪已经是这群人里最幸运的了。
他去年那条讨薪的朋友圈，戳破了中国足球最后一块遮羞布
去年上半年高迪的一条朋友圈在足球圈刷屏了，他公开讨薪，说自己2020到2021年的87万薪水，俱乐部拖了两年多都没给，他妈妈要做心脏支架，12万的手术费他都凑不出来,最后还是找前队友王永珀借的钱。
我那时候给他发微信问他怎么敢公开说，他说实在是逼得没办法了：“我孩子那时候刚上小学，要交学费还要报兴趣班，我媳妇那时候刚辞职在家带孩子，全家就靠我那点工资，俱乐部一直拖，说你要是敢闹就不让你转会，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总不能看着我妈有事吧？”
他说很多人都觉得球员年薪千万，赚得盆满钵满，其实那都是顶薪的几个大牌球员，像他这样的普通球员，巅峰期年薪也就一百多万，欠薪是行业常态，他认识的球员里，80%都被欠过薪，有的欠了几百万到现在都没要回来。“大家都不敢说，怕得罪俱乐部，怕以后没球踢，我那时候想反正我也快退役了，大不了就不踢了，总不能让大家都觉得我们球员都是赚黑心钱的吧？”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之后，他确实被俱乐部约谈了，说他“给球队抹黑”，但是好在最后欠的钱也要回来了大半，他说那时候他真的想过退役，回济南开个烧烤店，他好多队友都开烧烤店，生意还不错，“反正踢了20年球，落了一身伤，也赚不到什么钱，还不如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
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讽刺，我们天天骂国足菜，骂球员赚得多，但是谁能想到一个踢了20年职业球的老球员，连妈妈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那些天天喊着“球员降薪”的人根本不知道，普通球员的工资本来就不高，还经常被欠薪，真正拿高薪的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管理者，是那些靠关系进队的“关系户”,底层的球员从来都是背锅的。
去年反赌扫黑抓了陈戌源、李铁，大家都喊大快人心，我当时就写了评论说，抓几个人没用，你不解决普通球员的生存问题，不打通底层的上升通道，就算再抓100个李铁，中国足球也好不了，你想想，要是踢足球先要交几十万的进队费，要是踢上职业还拿不到工资，哪个普通家庭愿意送孩子去踢足球？没有好苗子,国足能好才怪。
他现在给小孩上公益课，最怕被问“叔叔我踢足球能有出息吗”
后来高迪还是没退役，他说他舍不得足球，除了踢球他啥也不会，而且他想趁自己还有点影响力，帮一帮那些像他一样的普通小孩，现在他除了跟着浙江队训练比赛，每周六都会来这个打工子弟学校上公益课，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鞋买装备。
那天上课的时候，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跑过来问他：“叔叔，我爸妈说踢足球没出路，还要花很多钱，我真的能踢职业吗？”高迪说他当时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自己是踢出来了，但是他同年龄段的100个队友里，现在还在吃足球这碗饭的只有3个，剩下的要么转行当保安、开滴滴，要么做点小生意，能踢上职业的,一百个里都出不了一个。
他后来给浩浩买了双新的球鞋，跟浩浩爸妈说，以后他免费带浩浩练球，要是真有天赋，他帮着找梯队的关系，一分钱都不收。“我不是想当圣人，就是不想让这么好的苗子，因为家里没钱就踢不了球，我当年运气好赶上鲁能足校刚办不看关系，要是放在现在，我可能连足校都进不去。”
我问他以后退役了打算干嘛，他说他想办个免费的青训营，专门招那些踢得好但是家里没钱的小孩，不看关系不看钱，就看你有没有天赋愿不愿意努力。“我知道这很难，也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但是我踢了20年球，对中国足球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失望，我要是不做，以后更没人做了。”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他还要留下来给几个基础差的小孩加练，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他站在操场上给小孩做示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的小孩围着他跑,笑声传得很远。
其实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牌球星，也见过太多底层的球员，我一直觉得高迪才是中国足球最该被记住的人，他不是什么国脚，也没拿过什么顶级联赛的冠军，但是他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球员的缩影，他的遭遇,才是中国足球最真实的样子。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烂到根了，我不这么觉得，只要还有高迪这样的人，愿意说实话，愿意实实在在做点事，中国足球就还有希望，我们骂了这么多年国足，其实真的没必要，与其骂那些上场踢球的球员，不如多看看背后的问题，多给普通人一点机会，多给高迪这样的人一点支持，毕竟，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热爱它的普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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