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13号的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年我7岁,被我爸扛在肩膀上挤在小区小卖部的人群里,21寸的旧彩电屏幕亮得晃眼,当那个头发花白、永远穿笔挺西装的老头笑着说出“Beijing”的时候,整个小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摔了啤酒瓶,有人点起了早就准备好的鞭炮,我爸的胡茬扎得我脸颊发疼,他对着我耳朵喊:“看见没?那是咱们的老朋友萨马兰奇!”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个老头是谁,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句“老朋友”不是客套的外交辞令,是十几亿中国人刻在共同记忆里的、最真诚的称呼。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奥委会主席,是中国人记了几十年的“老朋友”
1978年萨马兰奇第一次到访中国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恢复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席位,当时西方很多体育界的人都觉得,中国人口多但体育基础弱,没必要放进奥林匹克大家庭,但萨马兰奇当时就公开说:“拥有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中国缺席奥林匹克,是这个运动最大的遗憾。”在他的推动下,1979年中国就正式恢复了国际奥委会的合法席位,1984年第一次组团参加洛杉矶夏季奥运会。
我姥爷当年是县城中学的体育老师,那时候他攒了半年工资才买了个半导体,许海峰拿男子手枪慢射金牌那天,他特意把半导体搬到了操场的升旗台上,给全校几百个学生直播颁奖仪式,后来他把人民日报上许海峰领奖的合影剪下来,贴在自己体育教案的第一页,照片里萨马兰奇弯着腰,把金牌挂在许海峰脖子上,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脸,直到2019年姥爷去世,那个翻得卷边的教案还在他的书架上,我上次翻的时候还看见,照片旁边有他用蓝墨水写的一行小字:“1984年,咱中国人也能拿奥运金牌了,感谢萨马兰奇先生。”
后来我看许海峰的采访才知道,当年因为颁奖的工作人员没料到中国运动员能拿首金,找金牌找了一个多小时,萨马兰奇就站在颁奖台边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他说“我要亲自给中国的第一块奥运金牌得主颁奖,这是中国体育史上伟大的一天”。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中国人对萨马兰奇有这么特殊的感情?真的不是因为他帮我们办了奥运会,而是他在我们还不够强、在世界体坛还没有多少话语权的时候,没有端着“国际体育最高官员”的架子,他愿意看见我们的努力,愿意给我们公平的机会,这种不带偏见的尊重,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萨马兰奇自己也说过“我最好的朋友在中国”,他确实把中国人当朋友,我们也自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打破了奥运“富人游戏”的规则,让普通人也能接住奥林匹克的光
现在大家看奥运会办得热热闹闹,可能想不到萨马兰奇刚接手国际奥委会的时候,这个组织穷得连总部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亏了10多亿美元,当地纳税人还了30年才还清债务;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因为多国抵制,更是血本无归,当时全世界都觉得办奥运会是“赔本赚吆喝的傻子行为”,没有城市愿意申办。
萨马兰奇顶着整个体育界的骂名推动了商业化改革,引入全球赞助商体系、卖掉电视转播权,硬生生把奥运会从“烫手山芋”变成了各国抢着办的香饽饽,但他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商业化赚的钱,一半要拿出来补贴发展中国家的体育事业,给穷国建场馆、培养运动员,不能全让主办方和赞助商赚走,他不止一次说过:“奥林匹克不是少数发达国家的游戏,是属于全世界所有人的。”
我高中同学阿凯就是这句话的受益者之一,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但他特别爱跑步,每天早上早自习前都要绕着操场跑3圈,从来没断过,2008年我们市办奥运火炬手群众选拔,专门留了3个残疾人名额,这个政策就是当年萨马兰奇力推的,要求所有奥运主办城市必须给普通群众、尤其是残障群体留火炬手名额,阿凯报了名,最后真的选上了,他跑的那100米路,我们全班40多个人站在路边给他加油,他举着火炬一瘸一拐地跑,额头上全是汗,但是笑得比谁都灿烂。
后来我们一起在教室里看残奥会开幕式,镜头扫到主席台的时候,萨马兰奇正对着中国残奥代表团挥手,头发比01年申奥的时候白了更多,背也有点驼了,阿凯当时坐在我旁边,眼泪吧嗒就掉在校服袖子上,他说:“你看,那个老头还记得我们这些跑不快的人。”
现在总有人吐槽奥运会商业化太严重,变了味,但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起阿凯的眼泪,如果没有萨马兰奇当年顶着压力改革,奥运会可能早就办不下去了,更别说让发展中国家有机会办奥运,让残疾人、让普通的学生、工人、农民都能有机会参与到奥运相关的活动里,他从来没有把奥林匹克做成供上层社会观赏的奢侈品,而是做成了能洒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的光。
他留给我们的遗产,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运动日常里
2001年7月13号宣布北京成为2008年奥运会主办城市的时候,也是萨马兰奇卸任国际奥委会主席的日子,很多人说这是他留给中国的最后一份礼物,2010年萨马兰奇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我们学校的体育爱好者协会在操场上办了一个小型的悼念展,大家把自己家里和奥运相关的东西都拿了过来:有08年开幕式的门票存根,有洗得发白的福娃毛绒玩具,有普通人参加城市马拉松的奖牌,还有一个附小的小朋友带来了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旁边站着五个福娃,歪歪扭扭写着“萨爷爷好”。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萨马兰奇给我们的,从来不止“申奥成功”这四个字,去年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小学支教,以前那里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孩子上体育课只能在土坡上跑,2008年之后,当地的企业捐了塑胶跑道,还有乒乓球台、篮球架,学校的体育老师跟我说,当年萨马兰奇去世的时候,他们还组织学生看了纪录片,给孩子讲这个爷爷帮我们办了奥运会,鼓励大家好好运动,现在学校里有3个孩子进了市体校,其中12岁的小姑娘林林打乒乓球拿了省运会的季军,她跟我说“我以后要去奥运会拿金牌,要让萨爷爷在天上也能看见”。
我经常觉得,我们这代人其实是被萨马兰奇影响的一代,小时候学校里开运动会,老师会跟我们讲萨马兰奇和许海峰的故事;08年奥运的时候,几乎每个家庭都买了福娃,客厅里贴着奥运海报;现在我们下班了会去公园跑两圈,周末约朋友玩飞盘、打羽毛球,小区里的健身步道上永远有散步的大爷大妈,暑假的游泳馆里全是扑腾的小朋友,这些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都是当年萨马兰奇把奥林匹克的种子撒过来之后,长出来的芽。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拿金牌的“体育大国”,而是一个人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的“健康中国”。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老视频,是2001年申奥成功的街头采访,一个小伙子举着国旗对着镜头喊“我们赢了”,底下有个高赞评论说:“我那时候才5岁,我爸抱着我在大街上跑,我现在都记得那个白头发的老头,笑起来特别慈祥。”我突然就想起我家抽屉里那个掉了漆的福娃钥匙扣,还有姥爷教案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萨马兰奇已经离开13年了,但他从来没有真的走远,他的名字藏在每一次我们为运动员加油的欢呼声里,藏在每一块塑胶跑道的纹路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跑步时挥洒的汗水里,他不是什么遥远的国际名人,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朋友,是那个把火种带到我们身边,看着它慢慢烧成漫天火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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