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去广州出差,本地的朋友拉着我去岑村吃深夜的猪脚饭,隔着两条街就看见河涌边晃着一片明黄色的身影,有人边跑边喊“最后一公里加油啊,跑完去喝冰绿豆沙”,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朋友捅捅我的胳膊:“看见没,这就是最近火遍天河的岑村跑团,全是我们这种打工人,比那些收费的健身俱乐部火多了。”
那天的猪脚饭我吃了两碗,冰绿豆沙喝了两杯,还蹭着跑团的休息位跟他们聊了两个小时,作为写了快十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人,我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咬金牌的运动员,见过穿着六位数定制装备跑越野的资深玩家,可那天晚上蹲在路边穿着19块钱速干衣、鞋底磨平了还在笑的跑团成员,却让我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体育的根,从来都是扎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的。
19块的速干衣、30块的跑鞋:跑团里没人比装备
跑团的发起人阿凯是个96年的湖南小伙,在岑村住了6年,之前做电商运营,最忙的时候连着48小时没合眼,晕在公司工位上被同事送进医院,医生拿着他的体检报告皱眉头:“26岁的人,腰椎、血压、血脂的问题比我56岁的老丈人还多,再不动动,下次来就不是躺急诊,是要做支架了。”
出院之后阿凯不敢再熬夜熬得那么狠,下班之后就绕着岑村的河涌瞎走,走了半个月试着跑两步,刚跑100米就蹲在路边吐,路过的两个同样刚下班的程序员以为他中暑,给他递了瓶冰水,三个人一聊发现都是天天加班的“996选手”,当天就建了个三个人的小群,约着每天晚上8点一起跑步。
群从3个人变30个人用了半年,变300个人用了一年半,现在跑团的大群已经有470多个人,涵盖了岑村几乎所有职业:菜市场卖菜的阿姨、送外卖的小哥、开滴滴的司机、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刚毕业租在岑村的大学生、旁边制衣厂的女工……阿凯说跑团从建立第一天就立了个规矩:不许晒装备,不许比配速,谁要是在群里说“你这鞋也敢出来跑步”,直接踢出去。
我在休息区碰到52岁的张姨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系鞋带,鞋子是白色的运动鞋,鞋头补了两次胶,鞋后跟的标志都磨得看不清了,张姨在岑村菜市场卖了8年青菜,每天4点起床去拉货,8点半早高峰过了就收摊,之前高血压最高冲到170,每天要吃两种降压药,爬个三楼都喘,去年被同市场的姐妹拉进跑团,第一次跑了500米就走了全程,没人笑她,大家陪着她慢悠悠晃到终点,还给她买了冰红茶。
“我这鞋是我儿子去年换下来的,我看还能穿就拿来跑,群里的小年轻说要给我买新的,我才不要,能跑就行呗。”张姨笑得一脸爽朗,她现在每天跑3公里,降压药已经减成了半片,上次体检医生说她的心肺功能比不少30岁的年轻人还好,上个月她还拉着自己老公一起加入了跑团,“之前收了摊我俩就坐着刷手机,现在出来跑跑步,跟年轻人聊聊天,比在家待着舒服多了。”
我见过太多运动社群里的“装备攀比”:跑马拉松要晒万元定制的碳板鞋,玩露营要晒六位数的装备,连跳个普拉提都要晒限量款的瑜伽服,好像没有够贵的装备,连“运动”的门槛都碰不到,可在岑村跑团,我看见穿工服直接来跑步的厂妹,看见穿着拖鞋跑了两公里的水果摊老板,看见背着外卖箱、送单间隙顺路来凑个卡的外卖小哥,大家的运动装备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别人一双鞋,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比任何装备都耀眼。
没有KPI的跑团:跑不动走完全程也算打卡
阿凯说,跑团成立三年,从来没有过强制打卡的要求,也没有过“必须跑几公里”的规定,新人来了第一次,哪怕站在路边聊一晚上天也算“参与”,跑不动了随时可以停,走完全程也算打卡成功。“大家来跑步本来就是为了放松的,要是再给大家定KPI,那跟上班有啥区别?”
去年刚毕业的小宇是去年冬天加入跑团的,那时候她刚到广州工作,租了岑村1000块钱的单间,做设计天天被甲方骂,严重的时候整宿整宿失眠,站在阳台往下看都有跳下去的冲动,刷小红书看到岑村跑团的笔记,她在路口徘徊了三趟都不敢过去,还是阿凯看见她站那半天,主动过去递了瓶水:“要不要一起跑?跑不动我们就走。”
小宇第一次的“跑步记录”是1公里,全是走下来的,边哭边走,说自己觉得广州太大了,自己怎么努力都站不住脚,同行的几个小姑娘陪着她走,给她塞了块巧克力,说“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慢慢就好了”,现在小宇已经能轻轻松松跑5公里,上个月还去跑了黄埔马拉松的迷你马,拿的纪念牌被她贴在出租屋的墙上,旁边贴的是她最近通过的设计项目的奖状。“之前觉得这个城市没有我的位置,现在跑团的朋友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我留一碗绿豆沙,我觉得我在这里扎根了。”
跑团里的活动也从来不是只有跑步:每周三晚上大家会一起爬旁边的火炉山,不用赶时间,爬到山顶看个夜景再慢慢晃下来;周末有空就组织去珠江边捡垃圾,边徒步边做公益;谁家里有个急事,群里喊一声,总能找到人搭把手,阿凯说去年有个外卖小哥骑车摔了腿,没人照顾,跑团的人排了班给他送饭,送了半个月,小哥康复之后第一时间就回到了跑团,现在每天送单的时候看见路上有垃圾都会顺手捡了,说“要把大家给我的善意传出去”。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运动的魅力在于“更高更快更强”,可在岑村跑团我才发现,体育的魅力还有“更暖”,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成绩,不需要你有多强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有人在前面等你,就有人陪着你往前走,这种没有功利心的陪伴,才是普通人爱上运动最核心的原因。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叫英雄这么多年,经常会收到读者的私信:“我跑不动半马,是不是就不算喜欢跑步?”“我没有专业装备,去健身房会不会被人笑?”“我体育从来不及格,是不是就跟体育没缘分?”
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我认识了岑村跑团的这群人。 跑团里的阿明是个外卖小哥,之前送单的时候总着急,动不动就跟顾客吵,跟其他外卖员抢单抢道,去年摔了腿康复之后加入跑团,现在每天送单间隙都要抽20分钟跑两公里,他说跑步之后心态平和了很多,现在送单遇到顾客慢一点也不会着急,上个月还被评了站点的服务明星,拿了500块奖金,他全部拿来买了冰水,夏天跑步的时候给大家分。“之前觉得人生就得拼命往前冲,现在才知道,慢慢来也挺好,只要一直在走,就比停在原地强。” 还有在制衣厂上班的阿芳,之前下班了就跟同事去打麻将,每个月工资输一半,还总坐着腰酸背痛,加入跑团之后再也不打麻将了,每天下班就去跑步,现在还学会了拍短视频,拍跑团的日常发在抖音上,有不少广告找过来,她上个月的短视频收入比工资还高,打算明年攒够钱就开个自己的服装店。 你说他们算“体育从业者”吗?不算,他们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没有拿过任何专业赛事的奖状,很多人连正确的跑步姿势都是跟着群里的健身教练免费学的,可你说他们不算热爱体育吗?当然算,他们靠跑步改善了自己的身体状态,靠跑步交到了朋友,甚至靠跑步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这难道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变得越来越窄: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才叫运动员,只有能跑全马、拿PB的才叫跑步爱好者,只有买得起专业装备、请得起私教的才叫“健身人士”,普通人随便跑两步、跳两下,好像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 可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啊,它是卖菜阿姨每天3公里的坚持,是外卖小哥送单间隙的慢跑,是刚毕业的小姑娘边哭边走的1公里,是无数普通人用来对抗生活压力的出口,这些没有奖牌、没有流量的热爱,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扎实的根基,才是最值得被看见的“体育精神”。
藏在城中村的体育活力:是最鲜活的城市底色
现在岑村跑团的名气越来越大,旁边几个城中村也学着他们建了自己的跑团,去年天河区的全民健身日活动,还专门请阿凯去发言,他穿着19块钱的速干衣站在台上,紧张得脸都红了,说:“我们其实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一群普通人每天跑两步,大家开心,身体好,就够了。”台下的掌声比给任何专业运动员的都响。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各个城市都在建健身步道、修运动公园,买了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材,可很多人还是觉得“运动离自己很远”,为什么?因为硬件够了,软氛围还不够,太多人想运动,可是怕自己不够专业,怕被人笑话,不知道怎么迈出第一步。 岑村跑团的火,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最好的样本:全民健身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地,不需要多么昂贵的装备,最需要的是“没有门槛的氛围”,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年龄,什么收入水平,只要你想动,随时都能加入,不用怕被评判,不用怕达不到标准,动起来就好。 我离开广州的前一天,特意去跟跑团跑了一次,那天晚上的风特别舒服,河涌边的凤凰花开得正好,大家跑的快慢不一,有人边跑边聊今天的甲方有多奇葩,有人聊今天菜市场的青菜又涨价了,张姨还给我塞了一把她自己卖的荔枝,甜得我牙都快掉了,那天我只跑了3公里,配速慢得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可我那天的开心,比我之前跑半马拿完赛奖牌的时候还要多。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赛场上,在普通人的脚步声里。” 岑村跑团的故事没有那么热血,没有那么多逆袭的爽点,可它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的生活方式,不用等准备好专业装备,不用等练出好成绩,你现在穿上鞋下楼走两公里,你也是体育的参与者,你也在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热爱。 毕竟,体育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让少数人拿冠军,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更健康、更开心地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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