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玲，在小区羽毛球馆，我看见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竞赛

上周三傍晚我拎着球拍往楼下球馆走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雅玲蹲在前台的柜台后面，正戴着老花镜给70岁的张叔粘羽毛球拍的护边，风从球馆敞开的大门吹出来，混着室内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还有几个小朋友追着球跑的笑声，这是我认识雅玲的第五年，也是她守着这个200平的社区羽毛球馆的第六年。

很多人说起体育,首先想到的是奥运赛场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职业联赛里动辄千万的转会费，是社交平台上博主们晒出的完美马甲线，可在雅玲的球馆待久了你就会发现，那些和奖牌、成绩、流量毫不相关的运动瞬间，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从996逃到球馆，她把体育的门槛踩碎了

雅玲今年38岁,开球馆之前她是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常年996的节奏让她32岁那年的体检报告亮了7个红灯：甲状腺结节三级、腰椎间盘突出、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拿着报告跟她说“你再这么熬下去，赚的钱还不够付医药费的，多出去动一动。” 那是雅玲第一次接触羽毛球，她在网上花99块钱买了一对碳素拍，搜了家离公司最近的商业球馆打算去试试，结果刚进去就傻了眼：一小时场地费80块，场上的人都穿着专业的速干衣、运动鞋，扣杀的时候喊得震天响，她站在场地边攥着自己99块钱的球拍，连进场的勇气都没有，后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人搭了个半场，打了20分钟就被对面的男球友嫌弃“你这发球都过不了网，会不会打啊？不会打别占场地。” 雅玲说那天她攥着球拍站在球馆门口哭了半小时，也就是那时候她动了开个“普通人也能进的球馆”的念头，她攒了工作8年的积蓄，又跟父母借了10万块，在我们小区的底商租下了这个原本用来开超市的门面，隔出4片羽毛球场地，定价25块钱一小时，学生凭学生证半价，60岁以上的老人来打球只收10块钱，还免费提供开水和备用球拍。 我之前问过雅玲，周边的商业球馆现在都涨到一小时五六十了，你这个定价赚得到钱吗？雅玲擦了擦手里的旧球拍套笑着说：“本来开这个馆就没想着发大财，我当初想打球的时候，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找得到也不敢进，怕打得菜被人笑，现在我自己有个馆，能让跟我当初一样的人有个地方打球，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去年冬天有个刚上大一的小姑娘，裹着羽绒服站在球馆门口看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进来，雅玲看见之后主动拿了自己的备用拍出去拉她，说“我今天刚好没事，陪你打半小时，不用你出钱，打不好也没人笑你。”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外地来上大学的，从小就喜欢羽毛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报过班，也没进过正规球馆，怕自己打得差被人说，现在那个小姑娘每周都来雅玲的球馆打球，去年还进了大学的羽毛球校队，上次回来的时候特意给雅玲带了自己校队的徽章。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最大的误解，就是把它和“专业”“优秀”“成绩”绑定在了一起，好像不会标准动作、打不出好成绩、练不出完美身材就不配运动，可雅玲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就是把体育的门槛给踩碎了：她不会笑你握拍姿势不对，不会嫌你接不到球，不会催你快点打别占场地，在这里你只要站到场地上，挥了拍出了汗，就算是“懂体育”的人，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权利，这是我在雅玲的球馆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球馆里的故事，比奥运赛事更打动我

雅玲的球馆开了6年,攒了一大筐的故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我看过的任何体育赛事都要动人。 开头说的70岁的张叔，2020年的时候中过风，左边的手脚不利索，出院之后康复课一个小时要200块，儿子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张叔舍不得花那个钱，就每天拄着拐杖在小区里散步，后来偶然看见雅玲的球馆开着，就站在门口看，雅玲把他请进来，说“张叔你要是想玩就来，我给你留最边上的场地，不用跑，站在原地挥挥拍就行，场地费我不收你的。” 刚开始张叔连球拍都握不住，打10分钟就要歇半小时，雅玲有空就过去陪他打两下，还跟馆里的球友说大家看见张叔的球多往他手边送，不用捡球，等下我来扫，就这么打了两年，张叔现在左手不仅能握稳球拍，还能自己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去年社区开老年运动会，张叔还拿了羽毛球项目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奖牌挂在了雅玲前台的墙上，说“这个奖有一半是你的。” 还有开网约车的李哥，每天跑12个小时车，腰间盘突出比雅玲当初还严重，之前每次收车回家都直不起腰，膏药一买就是十盒，后来他收车路过球馆，看见价格便宜就进来试试，现在每天晚上11点收车之后都会来打40分钟球，他说“握上球拍的那一刻，我就忘了今天接了多少个差评，忘了油价又涨了，忘了下个月的房租要交了，就盯着球往哪飞，那40分钟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打了半年多，李哥现在腰不怎么疼了，膏药都少买了好几盒，上次他还拉着自己的几个网约车同事一起来办了卡，说“我们跑出租的，赚的都是辛苦钱，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来的宝妈小敏，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被老公硬拉过来的，整个人脸色蜡黄，话也不说，打球的时候连球拍都握不住，打了10分钟就要走，雅玲那时候刚好闲下来，拉着她坐下来喝了半杯热奶茶，跟她说“我之前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也是打球打哭的，你不想打就坐这看别人打也行，不用有压力。”后来小敏慢慢每周都来，现在每次来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上个月她还跟我说，她最近找了个设计的兼职，状态好多了，“每次来打球的这两个小时，我不用想娃有没有哭，不用想婆婆有没有不高兴，不用想老公今天有没有按时回家，我就只是我自己，不是谁的妈妈谁的老婆，这种感觉太好了。” 我们平时刷到的体育新闻，永远是哪个运动员又拿了冠军，哪个赛事又破了纪录，哪个博主又练出了马甲线，可在雅玲的球馆你会发现，那些没拿过任何奖牌，甚至连规则都记不全的普通人，他们在运动里获得的健康、快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才是体育最珍贵的礼物，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了才有意义，你出的每一滴汗，你挥的每一次拍，你在运动里获得的每一秒放松，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这是我在雅玲的球馆学到的第二个道理。

别再说普通人不配谈体育了，我们需要一万个雅玲

之前网上有个讨论很火,说“普通人花时间运动就是浪费时间，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多赚点钱。”还有人说“体育就是给有天赋的人玩的，普通人凑什么热闹。”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起雅玲的球馆，想起张叔挂在前台的奖牌，想起李哥打完球之后舒展的腰，想起小敏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 我们国家现在的体育产业越来越发达，有顶级的赛事，有专业的运动员，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奥运会、世界杯，可与此同时，还是有很多像当初的雅玲一样的人，想运动却找不到合适的场地，怕打得差被人嘲笑，觉得“体育”两个字离自己太远了。 雅玲也在一点点改变这种现状，她每月都会搞一次“菜鸟专属赛”，只能是学球不到一年的新手参加，不记排名不看输赢，只要报名都有参与奖，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桶羽毛球加一个月的免费场地卡，去年的菜鸟赛冠军是个50岁的阿姨，拿到奖的时候当场就哭了，说“我活了50年，第一次拿跟运动有关的奖，我家老头子之前还说我一把年纪了打球瞎折腾，现在他再也不说了。” 去年雅玲还和社区合作，每周六上午免费开青少年羽毛球体验课，不用家长交钱，就带小朋友们玩，教他们握拍、发球，玩累了就给他们发棒棒糖，很多家长本来是送孩子过来上课，等着等着自己也拿着拍下场玩，现在社区还专门搞了亲子羽毛球赛，每次比赛雅玲的球馆都挤得满满当当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产业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顶级赛事和明星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走进运动场的普通人，雅玲不是专业运动员，也没拿过任何体育奖项，可她就是我眼里最好的体育推广者，她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也没喊过什么“全民健身”的口号，她只是守着自己的小破球馆，给每一个想打球的人留一盏灯，留一块场地，告诉他们“没关系，你打得差也可以来，你开心最重要。” 昨天我去打球的时候，看见雅玲蹲在地上给一个来上体验课的小朋友系鞋带，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跟她说“阿姨，我以后要当羽毛球冠军，拿金牌！”雅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当冠军也没关系，打球打得开心，比拿金牌更重要。” 那天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雅玲的身上，落在满场跑动的人身上，落在张叔挂在前台的那块奖牌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不用搞什么太复杂的东西，多几个雅玲这样的人，多几个这样没有门槛、没有歧视、只要你想来就能来的小场馆，就够了，毕竟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价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