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蹲在老家城市体育中心的足球场边,晒着32度的太阳,看了场比分0:7的业余足球赛——输球的那支叫“铁皮房”的队伍,是我们本地业余联赛出了名的“垫底钉子户”,建队8年,7次拿联赛倒数第一,剩下那一次是倒数第二,因为有个队中途退赛了,我啃着冰棒和旁边的老球迷聊天,他笑着说这队就是咱们这的“垫底联盟”盟主,年年都来,年年输,但是年年都比冠军队还热闹。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特意凑过去和他们队长老周打招呼,他刚把皱巴巴的球衣脱下来擦汗,露出胳膊上沾的还没洗干净的机油——老周自己开了家汽修店,最早的店面就是个铁皮搭的简易房,球队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队里的队员也都是普通人:有给老周打工的汽修工,有附近菜市场卖菜的摊主,有每天跑单到深夜的外卖员,还有两个刚上大学放暑假回来的学生,平均年龄37岁,我问老周年年垫底怎么还坚持来踢,他把矿泉水瓶往包里一塞笑着说:“咋的,踢不赢就不配踢球了?我们哥几个凑一起就图个乐,赢了赚了,输了也不亏啊。”
那天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见过太多体育叙事里的高光时刻:冠军的眼泪、破纪录的欢呼、领奖台上的鲜花,却很少有人注意到积分榜最末尾的那些队伍,那些组成“垫底联盟”的普通人,他们的坚持,才是体育最贴近我们生活的那部分意义。
垫底联盟里,没有“失败者羞耻”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关于圣马力诺男足的纪录片,这个总人口只有3万多的欧洲小国,国家队成立33年,一共就赢过1场正式比赛,剩下的比赛几乎全输,世预赛经常被对手灌5个以上的进球,是公认的欧洲足坛“垫底王”,但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每次比赛前唱国歌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把胸口拍得咚咚响,眼神亮得吓人。
队里的主力后卫瓦伦蒂尼是个牙医,平时要在诊所给病人补牙,国家队有比赛的时候就得提前和患者约好改时间,踢完比赛第二天就要回去上班,有记者问他每次都输,会不会觉得踢国家队比赛很丢人,他说:“为什么要觉得丢人?我代表的是我的国家啊,我们全国就这么几个会踢球的,我能站在场上,就已经是赢了,输10个又怎么样,下次我们争取少输2个就行。”
这话和老周说的简直一模一样,去年铁皮房队踢联赛,遇到了有企业赞助、请了前职业球员当外援的队伍,被踢了个0:12,半场就被进了8个,我在场边都看着难受,结果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一群人蹲在替补席边上吃冰棍,还在乐呵呵地说刚才那个球扑得帅,下次碰到这种队就摆6个后卫,争取少丢两个,比赛结束后,他们还主动拎了一箱矿泉水给对面,说你们踢得真好,我们回去再练练。
我见过太多业余球场上输了球就骂队友、摔球衣的人,也见过太多职业联赛里输了比赛就躲在更衣室不敢见人的球员,好像输了就是天大的罪过,就是不努力、没天赋、浪费资源,但在垫底联盟里,你看不到这种“失败者羞耻”:他们知道自己水平差,知道自己大概率赢不了,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觉得“我弱我就不配站在场上”。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被“赢家崇拜”绑架得太严重了:拿了冠军就是民族英雄,输了比赛就是千古罪人,连运动员的家人都会被网暴,但我们忘了,体育最初的诞生,从来不是为了选出唯一一个冠军,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那些没有赞助、没有流量、常年垫底的队伍,他们没有成绩压力,没有KPI考核,纯粹是为了热爱才站在场上,这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坚持,才是体育最原始的内核。
“反正不会更差”的松弛感,才是竞技里最难得的心态
今年铁皮房队踢联赛第一名的队伍,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最少要输10个,甚至有球迷开赌局,赌他们能不能撑过20分钟不丢球,结果那天他们摆了个541的“大巴阵”,所有人大门都不出,就蹲在禁区边上防守,居然只丢了2个球,最后补时阶段还踢了一脚门柱,差点进球。
比赛结束后,他们全队去吃烧烤,比冠军队拿奖还热闹,老周举着啤酒杯说:“咱们今年定的目标就是全年丢球比去年少5个,这一场就完成了半年KPI,赚翻了啊!”那天他们闹到凌晨一点,群里发了几十条视频,每个人都脸红红的,比拿了世界杯还开心。
这种松弛感,我在那些常年争冠的队伍身上从来没见过,前几年我采访过一支中乙的冲甲热门队伍,队员告诉我,他们平时连朋友圈都不敢发,只要输一场球,球迷能在评论区骂上三天,教练天天在更衣室拍桌子,说“今年冲不上甲我们所有人都完蛋”,每次上场腿都是抖的,就怕踢错一个球成了罪人。
反而在垫底联盟里,你看不到这种焦虑,英超的诺维奇被球迷叫“升降机”,最近十年四次升上英超,四次第一年就降级,是名副其实的英超“垫底常客”,但他们的球迷从来不会倒戈,每次球队确定降级的时候,看台上都会出现一片举着“我们去英冠拿个冠军就回来”的黄色海洋,球队也不会大规模裁员换血,反而会给效力多年的老球员发纪念奖牌,感谢他们的付出,诺维奇的球迷论坛里有句话我特别喜欢:“我们不用和曼城比冠军,我们只要每年能多赢一场球,就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太多人参与体育的心态已经变味了:跑个步要晒配速,慢了一分钟都不好意思发朋友圈;打个野球要喷队友菜,投丢一个球就要甩脸子;健个身要比体脂率,体脂高0.1都觉得自己白练了,好像不做到顶尖,你就不配运动,但在垫底联盟的人眼里,运动从来不是和别人比的,是和自己比的:我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公里,我今天比上次少丢了一个球,我今天终于能接住队友的传球了,这就够了。
这种“反正已经垫底,不会更差”的心态,反而能让人真正放下包袱,享受运动本身,我之前问老周有没有想过请个教练好好练练,争取不垫底,他笑着说:“我们哥几个平时上班都忙,一周最多练一次,和那些天天训练的队怎么比?垫底就垫底呗,只要我们踢得开心就行,真要冲了前几名,说不定反而有压力,踢得没那么自在了。”
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里的“垫底联盟”成员
其实不止是体育场上,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都是“垫底联盟”的一份子。
我有个做美食号的朋友,做了3年,每次本地新媒体评选都是倒数,粉丝量还不如别人一个零头,但她每次都主动报名参加评选,我问她每次都垫底不嫌丢人吗,她说:“丢什么人啊,就算拿最后一名,我也能认识好多同行,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内容的,我今年比去年多了1万粉,这不就是进步吗?”去年她终于接到了第一个广告,虽然只有2000块钱,她特意请我们吃了顿火锅,举着杯子说:“我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今年排倒数第五,明年争取再往前进两名!”
前阵子刷到杭州马拉松的一个视频,最后一个完赛的是个外卖小哥,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手里还攥着头盔,跑了6小时15分钟,过终点的时候,所有志愿者都在给他鼓掌,他喘着气对着镜头笑:“我平时跑单最多一次跑5公里,这次报全马就是想试试,我以为我跑不完的,没想到真坚持下来了,我赢了我自己啊。”
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崇尚“精英主义”了:上学要考清北,上班要进大厂,结婚要有房有车,好像必须站在金字塔尖才算成功,但我们忘了,这个世界上99%的人都是普通人,我们一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什么“冠军”,考不上顶尖的大学,做不到年薪百万,成不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今天比昨天多学了一个技能,多赚了10块钱,多跑了一步路,我们就是自己生活里的赢家,这和垫底联盟的逻辑,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体育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普通人,从来不是因为冠军的光环,而是因为它告诉我们:哪怕你是最后一名,只要你站在场上,只要你坚持到终点,你就值得被尊重,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成为冠军,我们需要的是允许有人垫底,允许有人跑得慢,允许有人只是为了开心而运动。
别让“赢家通吃”,杀死了体育的另一半意义
前阵子看全运会的马拉松报道,所有媒体都在报道冠军破了纪录,拿了金牌,没有人提最后一个完赛的姑娘,她跑到后半程腿抽筋了,一瘸一拐地走了3公里,还是坚持走到了终点,她也是练了好几年,才拿到了全运会的参赛资格,但是所有的镜头、所有的掌声,都给了第一名,她连个名字都没出现在报道里。
我侄子去年参加少儿足球联赛,他们队水平差,踢了个倒数第一,教练在场边骂了他们半小时,说“你们丢不丢人,踢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足球”,我侄子下场就哭了,说以后再也不想踢足球了,我当时特别生气,小孩子踢足球难道不是为了开心吗?为什么一定要赢?如果只有赢球的人才配喜欢足球,那99%的孩子都不配碰足球了。
现在我们总是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但如果我们的评价体系永远只有“赢”这一个标准,如果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掌声都只给冠军,那谁还愿意来运动?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报道,说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件事就是问教练“我家孩子能不能拿冠军”,如果教练说大概率不行,家长马上就不让孩子学了,这种功利的心态,其实已经杀死了体育的另一半意义。
更高更快更强的后面,还有“更团结”,这个更团结,从来不是只有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更是给那些跑得慢的、水平差的、常年垫底的人足够的尊重和空间,垫底联盟的存在,其实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体育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是所有普通人都能参与的热爱。
上周那场0:7的比赛结束后,老周带着全队给场边寥寥几个观众鞠了个躬,然后扯着嗓子喊了句“下周继续啊”,所有人都笑着应和,夕阳照在他们洗得发白的球衣上,我突然觉得,这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冠军领奖台都要耀眼。
垫底联盟从来不是失败者的聚集地,它是一群普通人的热爱自留地,你不用跑得最快,不用跳得最高,不用拿第一,只要你还在跑,还在踢,还在往前走,你就已经赢了,毕竟我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活给别人看的,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做个垫底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