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城区办事,拐过熟悉的巷口时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抬头才发现,我初中时常去的那个铁路局家属院篮球场居然还在,场边的大杨树比十几年前粗了整整一圈,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正踮着脚投三分,风刮过树叶哗啦啦响,和我记忆里十几岁的夏天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每个热爱过运动的人,心里都装着这么一个地方:它可能没有标准的标线,没有昂贵的设施,甚至连地面都坑坑洼洼,但只要一提起来,你就能瞬间想起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磨破的球鞋、灌进领口的风,还有赢球之后击掌的温度,这个地方,我们统一叫它——“在那里”。
“在那里”是水泥地球场磨破的三双球鞋
我发小大刘的“在那里”,就是这个我路过的水泥球场,90年代末建的场子,地面是抹得不算平整的水泥,篮筐歪了快15度,篮网换了无数次,最后干脆就剩个铁圈,投进了就哐当一声响,大刘初中的时候长到1米8,是我们这片的“篮球狂人”,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扎进球场,打到天全黑看不见篮筐才回家。
那时候我们都穿10块钱一双的回力,鞋底子薄,在水泥地上跑两个月就磨破,大刘初三那年为了练体考的上篮项目,整整磨破了三双,第三双磨破的时候,他妈妈气得要把鞋扔了,说“你整天泡在球场,能考出好成绩吗?”,大刘蹲在门口把鞋抢回来,洗得干干净净的,塞到了衣柜最顶上,说“这是我拿冠军的战靴”。
后来高三冬天打业余联赛,他抢篮板的时候落地不稳,十字韧带直接断了,体育生的梦碎了,高考之后去读了计算机,后来成了个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肚子也慢慢起来了,但是每次回老房子,他都要拐到这个球场打半小时半场,去年球场翻新,铺了塑胶,换了新的篮架和篮网,打球的小孩都穿几千块的AJ,大刘穿了双普通的国产篮球鞋,打了一下午,回家跟我说“还是原来的味儿,你听那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我15岁那年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塑造成遥不可及的精英产物:好像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的才叫运动员,只有职业联赛里的进球才叫高光时刻,但我每次看见大刘在那个球场上跑起来的样子,就会觉得这种认知太狭隘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灯火通明的专业场馆里,就在家楼下那片你挥洒过汗水的场子上,你磨破的每一双鞋,投进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分,和朋友争得面红耳赤的每一次界外球,都是属于你的体育记忆,“在那里”不是什么知名地标,是你把青春砸过的地方,就永远属于你。
“在那里”是跑道边喊过的一万次“加油”
我家楼下社区公园的200米小跑道,是张姨的“在那里”,我刚搬来的时候,经常看见一个戴帽子的阿姨,由她老公扶着,在跑道上慢慢挪,走100米就要歇两分钟,那是刚做完乳腺癌化疗的张姨,那时候她头发掉光了,脸色惨白,连说话都没力气。
后来我慢慢看见她能走完整圈了,能慢慢跑起来了,去年夏天的时候,她居然组织了个小区跑团,叫“跑道边的家”,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叔叔阿姨,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在跑道入口的歪脖子梧桐树下集合,少则跑3公里,多则跑10公里,上个月她们去参加本市的半程马拉松,张姨跑了2小时42分,完赛的时候她举着奖牌拍了个朋友圈,背景就是那个小跑道的入口,配文写“我的起跑线在那里,没有发令枪,只有我老公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我后来和张姨聊天,她说现在每年都要跑两三个半马,去过好多专业的田径场,但是最亲的还是楼下这个小跑道:“你看这跑道上的裂缝,我都数得清有多少道,哪段路颠,哪段路有树荫,我闭着眼都知道,最开始我走100米都要哭,就是看着这跑道边的人,每次路过都给我喊一句‘加油啊大姐’,我才咬着牙挺过来的,上次我带跑团的人去跑半马,出发前我跟大家说,别想着拿名次,就当是把咱们楼下的跑道拉长了,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咱小区的人还在旁边给你喊加油呢,大家最后全都完赛了。”
之前看奥林匹克格言更新成“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的时候,很多人讨论“更团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第一反应就是张姨和她的跑团,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利者的狂欢,它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给普通人托底的力量: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你能从病床上站起来,能迈开第一步,能坚持着跑过终点,你就是自己的冠军,而那个你每次出发的地方,就是你的体育原点,不管你后来跑过多少风景优美的赛道,拿过多少块完赛奖牌,你都知道,最开始给你力量的,是家楼下那个连距离都标不准的小跑道,是路过的陌生人随口喊的那一句“加油”。
“在那里”是我们这辈子都回得去的青春入口
而我的“在那里”,是高中的煤渣操场,2010年的时候我们学校还没翻修,操场就是煤渣铺的,跑一圈下来裤腿全是黑的,踢完球脸上耳朵里全是灰,那时候我们文科班和隔壁理科班踢联赛,踢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决赛的时候,我们班前锋一脚抽射,球擦着横梁进了,1:0赢了比赛,我们一群人在操场边的小卖部买了冰可乐,碰瓶的时候泡沫洒了一身,连班主任都过来和我们一起闹。
那时候我喜欢的女生是学生会的,负责给比赛计分,那天她扎着高马尾,手里拿了瓶脉动,站在看台上朝我们笑,我那时候害羞,不敢过去说话,就假装和朋友打闹,眼角偷偷瞟她,连可乐洒在手上都没感觉,去年高中同学聚会,我们一群人回了学校,原来的煤渣操场早就变成了塑胶跑道,还建了室内体育馆,我们坐在新修的看台上聊天,那个女生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笑着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在偷看我,故意走得慢一点,想让你们多看两眼”,一群人哄堂大笑,好像一瞬间就回到了17岁的夏天,风里全是可乐的甜味和煤渣的味道。
现在工作忙,我很少有时间踢球,偶尔和当年的同学聊天,大家都会提起那个煤渣操场:有人记得当年当守门员摔了一脸煤渣,回去被妈妈骂了半小时;有人记得当年跑800米体测,全班人在终点等着给她递水;有人记得当年毕业的时候,大家在操场坐了一整夜,唱了一晚上的歌,我们可能早就忘了高中背过的古文,忘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但是我们都记得那个煤渣操场的触感,记得风刮过脸的温度,记得赢球之后心脏砰砰跳的感觉。
我一直觉得,体育对普通人最大的馈赠,不是什么健康的身体或者好看的身材,而是给你留了一个具象的记忆坐标。“在那里”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是你青春里最有活力的那段日子的存储盘,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打开,回到那个满身是汗、眼里有光的年纪,你可能现在要应付加班的KPI,要照顾老人孩子,要处理生活里一地鸡毛的琐事,但是只要你站在当年的那个球场上,你就知道,你还是当年那个抱着球就能跑一下午的小孩,你还有敢拼敢赢的劲儿,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这两年我跑过很多城市,看到越来越多的社区建起了健身角,越来越多的老场子被翻修,十五分钟健身圈慢慢从口号变成了现实,很多人说,现在的运动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为什么还是有人愿意往那些破破旧旧的老场子跑?答案很简单,因为“在那里”装的不是运动设施,是记忆,是连接,是你和过去的自己对话的通道,你穿着几千块的球鞋在专业球馆打球,可能会在意数据,在意输赢,但是你回到小时候的老场子,你不会在意投不投得进,不会在意跑不跑得动,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觉得踏实。
我一直觉得,我们发展全民健身,最重要的不是建多少个高端的运动场馆,而是给每个普通人留一个属于自己的“在那里”,它可以是家楼下的半块篮球场,可以是公园边的一条健身步道,可以是小区里的两张乒乓球台,只要有这么个地方,就会有故事发生:就会有小孩在这里磨破第一双球鞋,就会有失意的人在这里重新找到力量,就会有一辈又一辈的人,把自己的青春、汗水、快乐都留在这里。
毕竟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而是当你老了,坐在摇椅上回想的时候,能笑着说一句:“在那里,我曾经全力奔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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