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江城下的白帝学院找发小阿凯的时候,刚出高铁站就被38度的热浪糊了一脸,阿凯叼着冰棒骑个破电动车来接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路上累不累,是“赶巧了,今天后勤王大爷组局,咱们去野球场蹭球打,晚了没位置”。
我那时候打了六七年野球,自认为在业余场子里也算中上游水平,想着一个快退休的大爷能有多厉害,到了西南门的野球场才知道我有多天真,那个穿磨毛了边的人字拖、白背心胸口印着“白帝学院2015年校运会纪念”的老头,看着头发都白了一半,跑起来却比我这个20多岁的小伙子还灵,变向过我像过木桩,底角三分连着投进四个,挡拆、跑位、传切没有一个动作不顺畅,我们队被打了个11比2叫停的时候,我脸涨得跟场边的红色垃圾桶一样红。
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王大爷擦着汗笑:“小伙子你刚才防我放水了是吧?不用让着我,我在这个场子里打了21年,你们这些外来的小子,十个有八个一开始都看不起我这穿拖鞋的老头。”他说自己是学校水电维修组的老员工,在白帝学院干了大半辈子,每天下班雷打不动打40分钟球,“年轻的时候也爱跟人硬碰硬,赢了要吹三天牛逼,现在年纪大了才知道,赢不赢的根本不重要,出一身汗,晚上吃饭香睡觉稳,比啥都强”,那天我们打到六点多,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风里飘着旁边食堂的糖醋排骨香,场边坐的有抱孩子的家属,有下了课来凑热闹的学生,还有卖冰粉的阿姨推着车在旁边喊,我第一次觉得,打球的快乐从来不是赢了之后的炫耀,是这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比什么都爽。
白帝学院的体育课,从来不是只教跑跳和得分
我之前对体育院校的印象,还停留在每天天不亮就出操,跑圈跑到吐,上课就是练技术、冲成绩,直到跟着阿凯蹭了一节他们的公选课《草根赛事运营实务》,才彻底改观,上课的老师不是什么名校毕业的教授,是之前在学校门口开了十年体育用品店的张哥,阿凯说张哥年轻的时候就爱组局,2015年自己掏腰包办了第一届“白帝杯”业余篮球赛,一开始只有8支队伍参加,现在周边城市的业余队都特意开车来报名,今年已经是第9届了,去年还拉到了本地乳业的赞助,冠军奖金有两万块。
那天课上张哥没讲什么体育产业的宏大叙事,就讲他前几年办比赛遇到的糟心事:有次两个队因为一个犯规吵起来,队员撸着袖子就要动手,他夹在中间当和事佬,最后自掏腰包请两队吃烧烤,反而让两边成了常年约球的朋友;还有次遇到球员上篮崴了脚,现场没准备急救包,他骑着电动车跑了两公里去药店买冰袋,后来每次办比赛他都要提前准备三个急救箱,还要专门请两个学运动康复的学生坐班。“你们以后要是想搞业余赛事,别一上来就想着搞多大规模,赚多少钱,先把这些小事给我琢磨透了,让来打球的人觉得舒服、安全,比啥都重要”,张哥在台上说的时候,底下坐的有体育系的学生,也有专门来蹭课的校外球友,还有个戴眼镜的阿姨是周边社区的工作人员,说要学了回去办社区的老年趣味运动会。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白帝杯”的一件事,有个叫小宇的22岁小伙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平时就爱自己在白帝学院的野球场投篮,知道要办比赛特意来报名,组委会当时有争议,说怕他上场受伤担责任,还是张哥拍板,不仅让他报名,还专门给他调整了规则:他站在罚球线以内的“无障碍区”投篮,进球算3分,别人防守他的时候不能有身体对抗,那场比赛我刚好在现场,小宇第一场就投进了8个球,拿了24分,下场的时候队友围着他欢呼,他拄着拐站在场边哭,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跟人一起打过比赛,大家都怕我拖后腿,今天我是我们队的得分王”。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很多人把体育等同于“竞技”,等同于更高更快更强的赛场厮杀,但白帝学院的体育课教给学生的第一件事,是体育的“包容性”:它从来不是少数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专属,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不管你是年过半百的维修师傅,是身有残疾的小伙子,还是从来没摸过球的家庭主妇,你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从白帝学院走出去的年轻人,把体育变成了生活的解药
阿凯说,白帝学院体育系的毕业生,很少有去当专业运动员的,大部分都去做了跟普通人相关的体育服务,他的学长李默就是个典型,李默是2019届社体专业的毕业生,老家在隔壁县的一个小镇上,毕业的时候有健身俱乐部开一万多的月薪挖他当私教,他没去,回老家开了个“篮球托管班”。
啥叫篮球托管班?就是专门接那些小学放学早,家长还没下班的孩子,别人托管班都是辅导写作业,他的托管班就是带着孩子玩:拍球接力,躲沙包,三步上篮趣味赛,没有考核,不要求打比赛拿奖,就是让孩子跑跳出汗,收费比普通托管班便宜一半,低保户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能免学费,我去年跟着阿凯去他的托管班看过,二十多平的小场地,墙上面贴满了小孩画的画,有个7岁的小男孩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来托管班三个月,现在已经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演胯下运球,他妈妈说之前孩子总爱感冒,现在每天跑一身汗,半年都没去过医院,现在李默的托管班已经开了第二个点,收了八十多个孩子,他说“我小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没人教,也没地方打,现在我想给这些小孩一个能撒欢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当篮球明星,有个爱好,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
还有个18届的学姐林晓,学运动康复的,毕业之后没有去大医院的康复科,就在白帝学院旁边开了个20平的小康复工作室,专门给野球场上受伤的普通人做康复,收费只有医院的三分之一,平时球友打完球来做个拉伸,她都不收钱,去年她还联合学校的志愿者组织,开了个“膝盖养护公益课”,专门给三四十岁的业余球友讲怎么保护膝盖,怎么正确做热身,来了两百多个人,还有人特意从邻市开车过来听,林晓说,她之前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打了半辈子球的大叔,膝盖伤了不敢去医院治,要么硬扛,要么随便买个膏药贴,最后严重到要做手术,“我学康复不是为了给专业运动员治伤拿奖牌的,能让这些爱打球的普通人多打几年球,少受点罪,我觉得这比啥都有价值”。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对体育生的刻板印象,说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除了打球啥也不会,但在白帝学院出来的这些年轻人身上,我看到的是最朴素的责任感:他们没有把体育当成用来炫耀的技能,也没有把它当成赚快钱的工具,而是把它变成了能落到普通人生活里的解药,是孩子放学之后的撒欢场地,是中年球友不再疼痛的膝盖,是每个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能在球场上发泄两个小时的轻松。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教育?白帝学院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
我上个月跟白帝学院体育系的王主任吃饭,他说他去年招生的时候遇到个家长,问他“你们学校能培养出奥运冠军不?不能的话我孩子读你们体育系有啥用?”,他当时就跟那个家长说“我们办了32年体育系,没出过一个奥运冠军,但是我们走出去的学生,80%都还保持着运动的习惯,他们有的当体育老师,让上千个孩子爱上了运动,有的开康复工作室,帮几千个普通人缓解了伤痛,有的办社区赛事,让几万人在球场上找到了快乐,我觉得这比出一个奥运冠军,价值还要大”。
深以为然,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容易陷入“唯成绩论”的误区了:中小学的体育课,要么被主课老师占了,要么就是为了应付中考体育考,反复练800米、立定跳远,很多孩子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运动的快乐,甚至一提到跑步就头疼,一提到体育课就犯怵;很多人毕业之后,更是再也没碰过任何运动,年纪轻轻就颈椎痛、腰突,身体素质差得不行,我们总在说要“全民健身”,但很多人从学生时代就已经被灌输了“体育是成绩好的人、跑得快的人才能玩的东西”,自然不会对运动有什么好感。
但白帝学院的体育教育,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子:他们的校运会,除了常规的田径项目,还有趣味投篮、亲子接力、后勤职工拔河,甚至还有王者荣耀和英雄联盟的电竞项目,只要你想参加,不管水平咋样都能报名,去年的校运会“人气冠军”不是体育系的短跑特长生,是计算机系的一个小胖,他平时就爱打羽毛球,练了三年,拿了羽毛球单打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说“我从小到大体育考试都没及格过,跑1000米要花五分钟,这是我第一次拿体育类的奖,我终于知道,原来不是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喜欢运动”。
王主任说,白帝学院办学的初衷,从来不是培养多少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而是要培养“会运动、爱生活的普通人”:“我们希望每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遇到什么烦心事,都能有个喜欢的运动项目,难过了就去跑两圈,开心了就约朋友打个球,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疏解情绪的出口,能一辈子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就够了。”
我前几天又去了一趟白帝学院的野球场,又碰到了王大爷,他现在退休了,每天下午带着刚上大一的孙子来打球,他孙子考的就是白帝学院的社体专业,说以后毕业了要像李默学长一样,回老家开个少儿运动馆,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风里还是飘着食堂的糖醋排骨香,场边的冰粉阿姨还是扯着嗓子喊“冰粉五块钱一碗加冰不加价”,有穿校服的学生,有附近小区的大叔,还有牵着狗来凑热闹的小姑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笑着闹着,没有人在乎输赢,没有人在乎你打得好不好。
这就是白帝学院的体育哲学,它一点都不高大上,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没有什么亮眼的冠军榜单,它就藏在野球场的汗水里,藏在托管班小孩的笑声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拿到球那一刻的笑脸里,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光,只要你愿意站到球场上,你就已经是赢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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