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厦门同安的公益拳击馆采访,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穿奥特曼短袖的小胖孩缠拳击缠手带,他右手指关节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凸起疤痕,缠到小孩手背的时候还故意挠了挠,把刚才还噘着嘴的小孩逗得直笑,旁边的教练凑过来跟我说:“那就是张家玮,张导,我们这的‘孩子王’。”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裤腿上还沾着点操场泥点的男人,就是那个拿过亚运会金牌、两次卫冕全运会冠军、职业生涯拿过17个全国以上级别冠军的56公斤级拳击“大魔王”,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平潭渔村的咸湿海风聊到仁川亚运会的领奖台,再到现在拳击馆里跑跳的十几个小孩,我忽然意识到:大家总喜欢把“拳王”的标签贴在他身上,但张家玮这辈子打的最漂亮的拳,从来都不是在职业拳台上。
打渔的少年,最先学会的是和海浪较劲
张家玮的人生前12年,是在福建平潭的渔村里泡着咸水长大的,爸爸是出海打渔的渔民,妈妈在滩涂种海带,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行老二,是最能“折腾”的那个,小时候他个子矮,但是力气大,退潮的时候跟着大人赶海,10岁就能扛着30多斤的渔获走两公里的路回家,同村的大孩子总欺负他,抢他捡的花蛤和螃蟹,他从来不哭,攥着拳头就跟人打,哪怕被按在泥里也不喊一句服。
“那时候哪懂什么拳击啊,就知道我要是怂了,下次他们还抢我东西,我妈辛苦种的海带、我爸冒着风险打的鱼,不能就这么被人抢了。”张家玮说起小时候的事,嘴角还带着点笑,2004年福建拳击队去平潭选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在滩涂上跑的比兔子还快、眼神里带着股狠劲的小孩,问他愿不愿意去福州练拳击,他想都没想就点头:“去,只要能让我爸妈不用那么累,什么苦我都能吃。”
刚进体校的日子远没有他想的那么轻松,他基础差,同期入队的队员都已经练了一年多步法,他连最基本的抱架都站不稳,那时候他连30块钱的基础拳击手套都买不起,用的是师兄淘汰的旧手套,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冬天训练的时候汗浸进去,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缠上绷带接着打沙袋,不到半个月就把沙袋的皮磨出了血印,那时候队里晚上10点熄灯,他偷偷拿个手电筒在走廊里练步法,练到凌晨1点才回去睡觉,宿管阿姨每次看到他都要数落两句,转头就给他塞个热鸡蛋:“小孩家家的,别把身体熬坏了。”
他那时候每个礼拜给家里打一次电话,妈妈每次都在电话里哭:“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家里海带今年收成好,跟着你爸打渔也饿不着。”他每次都笑着说“我在这挺好的”,挂了电话就对着沙袋打半个小时,手上的口子裂了流血,他就往嘴里塞,咸的发苦,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摇了摇头:“我从渔村出来的时候就跟我爸说了,我要是混不出个样,就不回去,我不想我爸60岁了还要出海遇到台风,我不想我妈种海带晒得满脸脱皮,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我不能退。”
我那时候忽然明白,很多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但对张家玮这样的底层小孩来说,体育是他们劈开命运高墙的唯一一把刀,你没有资源没有背景,只能靠自己一拳一拳打,打出来了就有出路,打不出来就只能回去过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他输不起,所以只能比别人拼十倍。
拳台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他给生活的回信
2010年是张家玮第一次拿全国冠军,决赛的对手是已经拿过两次全国冠军的老将,第二回合的时候对手的拳套蹭到了他的眉骨,当场就开了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了半只眼睛,裁判要终止比赛,他攥着裁判的胳膊说:“我看得见,让我打完。”最后一个回合他拼了命往前压,把对手打了个读秒,最后以1分的优势赢了比赛,下来的时候队医给他缝了7针,麻药劲过了疼的他浑身冒冷汗,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只字不提受伤的事,只笑着说:“妈,我拿冠军了,奖金给你打回去,你别种海带了。”
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56公斤级决赛,对手是韩国本土选手咸相明,主场哨吹的非常明显,前两个回合张家玮被判落后,台下的韩国观众嘘声震天,第三回合他一开场就往前冲,连续三个组合拳打中对手的头部,直接把对手打读秒,最后以3:2的比分逆转拿到了金牌,升国旗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14岁那年,他爸出海遇到台风,三天三夜没回来,他和妈妈妹妹在岸边站了三天,海风把脸吹得皴裂,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家里人再也不用受这种担惊受怕的苦。
2017年天津全运会,是张家玮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大赛,那时候他已经28岁了,赛前训练的时候膝盖积水,最严重的时候弯都弯不了,每天训练完队医都要给他抽积液,抽出来的液体都是黄色的,疼的他晚上睡不着觉,就靠吃止疼片扛着,决赛的对手是比他小6岁的年轻选手,体能比他好太多,前三个回合两个人打平,第四个回合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续打出十几个组合拳,最后以2点的优势赢了比赛,成功卫冕全运会冠军,下场之后他直接跪在了拳台上,对着福建的方向磕了个头,现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他说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终于可以给我的职业生涯一个交代了。”
我看过那场比赛的回放,最后结束的时候他的拳击手套都被汗浸透了,摘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破的口子,很多人说张家玮是“天才拳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拿命换出来的成绩,他职业生涯一共缝过37针,眉骨3次被打开,右手手指骨折过2次,膝盖积水的老毛病到现在都没好,阴雨天的时候还是疼的走不了路,但他从来没后悔过,他说“这些疤都是我的勋章,是我告诉命运我不服输的证据”。
走下拳台,他把接力棒递到了更多小孩手里
2018年张家玮宣布退役,当时福建省队给他发了教练的offer,还有不少商业赛事开了七位数的年薪请他去当裁判,他都拒绝了,拿着自己所有的奖金去了厦门同安,在打工子弟学校集中的地方开了一家公益拳击馆。
这件事当时在拳击圈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做什么公益青训,吃力不讨好,我问他为什么选这条路,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刚进队的时候他家里穷,冬天没有厚衣服穿,他的启蒙教练给他买了件羽绒服,那件衣服他穿了5年,到后来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我当年就是被教练从渔村捞出来的,要是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在平潭打渔,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也想当那个捞人的人,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底层小孩,有机会靠自己的拳头走出一条路。”
我采访那天碰到的小胖孩叫浩浩,爸妈是四川来厦门开烧烤摊的,浩浩小时候因为胖,在学校经常被同学霸凌,被抢零花钱,被推到厕所里打,后来吓得不敢去上学,爸妈没办法,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张家玮的拳馆,张家玮知道他家的情况,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每天单独给他加练半小时,练了半年,浩浩的体重减了20斤,上次有个高年级的学生抢他的零花钱,他直接摆出了抱架,说了一句“你再动我一下试试”,那个人当场就吓跑了,去年浩浩拿了厦门市青少年拳击赛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爸妈请到了现场,拿着奖牌对着爸妈鞠了个躬,张家玮站在台下,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还有个叫阿明的小孩,是贵州来的,爸爸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上学,本来都打算退学去打工了,张家玮知道之后,不仅免了他的学费,还每个月给他家打2000块钱的生活费,帮他联系了公立学校上学,去年阿明凭借全市青少年拳击赛冠军的成绩,进了福建省拳击队的预备队,入队那天他给张家玮磕了个头,张家玮把他拉起来,给他塞了个新的拳击手套:“好好练,以后拿了冠军,别忘了帮更多像你一样的小孩。”
拳击馆开了5年,张家玮一共教了300多个小孩,其中有7个进了省队,20多个拿过省市比赛的冠军,大部分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刚开始开馆的时候他没钱,把自己亚运会的金牌都抵押给了朋友借启动资金,第一年招不到学生,他就去学校门口发传单,被保安赶,被家长骂“打拳的都是野蛮人”,他也不生气,就蹲在学校门口给家长演示拳击的基本动作,讲拳击的礼仪,告诉他们“拳击是教孩子勇敢,不是教孩子打架”,现在拳击馆的资金还是紧张,他偶尔会去接一些商业活动当裁判,赚的钱全部投到拳馆里,自己连200块钱以上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问他这样值得吗,他笑着指了指场上跑跳的小孩:“你看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孩,上个月刚拿了厦门市比赛的季军,他爸爸是送外卖的,妈妈是保洁,之前全家都觉得他这辈子只能送外卖,现在他说他以后要拿奥运会冠军,你说值不值?我当年走了十几年的路,现在我想给这些小孩搭个桥,让他们少走点弯路,这比我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不必成为拳王,也能打赢自己的生活战
现在张家玮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带着小孩去旁边的操场跑3公里,白天要给不同年龄段的小孩上8节课,晚上还要给基础差的小孩单独加练,偶尔还要去周边的学校做公益宣讲,教小孩遇到霸凌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他也会拍短视频,发一些拳击科普的内容,还有小孩训练的日常,评论区很多人留言说“我小时候要是遇到张教练就好了”,他看到了都会一一回复:“现在学也不晚,拳击从来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能打,只要你敢出拳,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和他一起去旁边的沙县小吃吃饭,他点了一份蒸饺一份扁食,吃的特别香,他说他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他带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比自己当年拿亚运会冠军还开心。“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能当拳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没关系啊,我教他们打拳,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当职业运动员,是想让他们知道,遇到困难的时候别往后退,你出拳了,就赢了那个不敢动的自己。”
我之前对拳击的印象一直是暴力、野蛮,直到认识张家玮之后才明白,拳击其实是最讲规则的运动,你不能打后脑,不能打裆部,赢也要赢的光明正大,就像做人一样,要有底线,守规则,才能走得远,我们总觉得体育明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拿金牌,接代言,赚的盆满钵满,但张家玮让我们看到了体育人另一种活法:他从底层来,又回到底层去,把自己当成梯子,让更多的小孩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走,这种选择,比拿10个金牌都要珍贵。
临走的时候我翻了翻张家玮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他小时候在渔船上拍的照片,小小的他站在船头,手里攥着船桨,配文是“浪大的时候,更要握紧船桨”,是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拳台,有时候会被打的鼻青脸肿,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你只要像张家玮那样,别往后退,敢出拳,就一定能等到裁判举起你手的那一刻,毕竟,真正的拳王,从来都不是赢了多少对手,而是打赢了每一次想要退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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