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伏后的一个傍晚,山东临沂沂水县全民健身中心的室外篮球场上,还飘着被太阳烤了一天的塑胶味,63岁的王成法蹲在篮板底下,手里攥着半块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正蹭着篮板下沿积的灰。“王教练!今天我们组打哪个队啊?”几个背着双肩包、穿着oversize球衣的半大男孩远远冲他喊,王成法直起腰,因为十字韧带旧伤踉跄了一下,随即扬起手里的不锈钢哨子晃了晃:“先去那边做20分钟热身,谁偷懒今天不准打对抗!”
这是王成法守在县城球场的第32年,从当年满是碎石子的土场子,到现在铺着悬浮地板的室内球馆,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抱着篮球跑来的小孩,也成了这个小县城里,上万名少年共同的“篮球启蒙人”,很多人说他傻,放着省队的轻松工作不做,偏要回小县城吃这份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守的从来不是几块篮球场,是县城小孩们原本可能触不到的体育梦。
从省队退下来的“逃兵”,成了县城球场的“钉子户”
1991年的王成法,还是省青年男篮队里最有冲劲的后卫,1米85的身高,百米能跑11秒2,一手突破上篮的绝活,当时教练已经跟他谈过,年底就能升一队,只要不受伤,未来打CBA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命运的转弯来得猝不及防,一次队内对抗赛上,他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养伤的3个月里,队里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留在省队当青年队助教,要么转去省体育局的行政岗,都是旱涝保收的体面工作,可王成法偏偏选了没人想到的第三条路:回沂水老家,当基层体育老师。“我小时候想打球的时候,整个县城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我扛着自制的木篮板跑十几里地去镇上打球,摔得满身是伤也没人教动作,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我得让老家的小孩不用走我走过的弯路。”
这个决定当时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疯了”:他妈跑到省队宿舍哭着骂他没出息,一起打球的队友说他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偏走独木桥,就连当时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也因为他执意要回县城分了手,1991年秋天,王成法抱着一个装着球衣、球鞋的蛇皮袋,回了沂水县体育局报到,当时的局长看着他直挠头:“咱们局里现在没有多余的编制,也没有专项经费,你要是真愿意干,就先去县一中的操场当临时干事,一个月工资312块钱。”
王成法一口就答应了,当时县一中的操场是个土场子,唯一的两个篮球架还是木头做的,篮筐歪歪扭扭,一下雨就变成泥坑,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刚上班的第一个月,就自己掏了800块钱,拉了三车碎石子铺在篮球场,又找木工把歪了的篮筐校正好,晚上下班了就蹲在球场边,看见有小孩来打球就上去教两下,第一个暑假他贴了告示开免费篮球培训班,最后只来了7个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站在土场上高矮不一,王成法站在队伍前面,第一次吹起教练哨的时候,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之前跟王成法聊起这段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他笑了笑说:“说没后悔是假的,刚开始那几年冬天在球场上带小孩训练,风刮得脸疼,晚上回家膝盖疼得睡不着,也想过当初要是留在省队,现在说不定都带出几个职业球员了,但是一看见小孩们抱着篮球跑过来喊我教练的样子,就觉得啥都值了。”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这代从小县城长大的人都懂,小时候想接触个正经的体育培训有多难,大部分喜欢打球的小孩都是自己瞎琢磨,动作错了没人纠正,受伤了也没人管,王成法的出现,其实是给这些小孩的爱好,找了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被骂了8年“不务正业”,他把“野路子”小孩送进了专业队
王成法的“免费篮球班”一开就是8年,这8年里他被骂了无数次“不务正业”,那时候他是临时干事,本来的工作是管县里的运动会筹备,他倒好,天天泡在球场上,领导找他谈了好几次话,说他分不清主次;身边的同事都下海做生意赚了钱,他一个月300多块钱的工资,还要掏出来给家境困难的小孩买篮球、买球鞋;最激烈的一次是1998年,他儿子才3岁,发烧到39度8,他老婆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听见,当时他正在带小孩去市里打青少年篮球赛,等他比完赛赶回家,儿子已经烧成肺炎住了院,他老婆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把他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拽下来扔得老远,哭着说“你跟篮球过一辈子去吧”。
那段时间王成法也动摇过,甚至把训练用的哨子都塞到了柜子最底层,可是第二天一到放学的点,十几个小孩抱着篮球站在他家楼下喊“王教练”,他又忍不住拎着哨子下了楼。“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不干了,这些小孩又要回到以前没人教的状态,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跟老婆保证,以后家里的活他多干,小孩的作业他来辅导,才总算把老婆的工作做通。
这么多年下来,王成法教过的小孩里,最出名的就是现在在青岛男篮青年队的赵小宇,赵小宇是农村孩子,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跟着同学来球场玩,王成法一眼就看中了他的天赋:身高臂长,跑跳能力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打球的时候特别肯拼,那时候赵小宇家里连买篮球的钱都没有,王成法不仅免了他的训练费,每天训练完还留他在家里吃饭,每个月还给奶奶200块钱,让给孩子补营养,赵小宇初中的时候膝盖受伤,需要做手术,家里拿不出钱,王成法把自己准备买车的3万块钱拿出来给孩子交了手术费,还在医院陪了半个月。
2016年,青岛男篮青年队来临沂选苗子,赵小宇一眼就被看中了,收到录取通知那天,16岁的小伙子跑到王成法家,“扑通”一声就给他磕了个头,哭着说“王教练,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王成法赶紧把他拉起来,转身就去屋里把自己当年在省队穿的那件球衣拿给了他,说“出去了好好练,别给咱县城的小孩丢脸”,去年赵小宇跟着青年队打全国比赛拿了亚军,特意把奖牌带回来挂在了王成法的办公室里,他说“这个奖牌有一半是王教练的”。
很多人说王成法运气好,教了几十年终于出了个好苗子,可我却觉得,就算没有赵小宇,王成法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靠职业球员来证明,我见过太多他教过的小孩,有的考上了体育大学,有的当了学校的体育老师,有的毕业之后回县城开了篮球馆,还有的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说起当年跟着王教练打球的日子,眼里都有光,对大部分普通小孩来说,王成法教他们的从来不是怎么当职业球员,而是怎么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怎么面对输赢,怎么拥有一个健康的爱好,这些东西,比打职业要重要得多。
球场拆了又建,他的“篮球账本”记了12本
这32年里,县城的球场拆了又建,换了好几个地方:1998年土场子换成了水泥地,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建了塑胶篮球场,2015年全民健身中心修了室内球馆,王成法的篮球班也从最开始的7个人,变成了现在每年有两百多个小孩来报名,他有个习惯,从2011年开始记“篮球账本”,到现在已经写了12本,我去年去采访他的时候,他从旧柜子里抱出来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没有一笔是账,全是小孩的情况: “2019年,张明,初二,上次月考数学37分,下周盯着他写完作业再练球” “李萌,12岁,哮喘,不能做长时间剧烈运动,每次训练多留意她的状态” “王浩,爸爸在外打工,妈妈身体不好,今年的训练费免了,冬天给他买双加绒的球鞋” 还有的页面上贴着小孩们比赛赢了的合影,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有的照片后面还写着“2020年县中小学篮球赛冠军,这群小子没白练”,王成法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哪个小孩的特殊情况,所以就都记下来,没事就翻一翻。
去年有个叫张明的小孩,爸妈特意给王成法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教球育人,恩同再造”,张明之前沉迷网络游戏,初二的时候成绩全班倒数,还天天跟社会上的人混,爸妈管不了,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到了王成法这里,王成法也不骂他,每天就跟他打1对1,打输了就罚做俯卧撑,赢了就给他买冰棒,还跟他约定:每天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来打球,要是考试进步了,就送他一双新球鞋,半年之后,张明不仅把游戏戒了,成绩从中游升到了班级前20,还进了学校的篮球队,他爸妈说“我们管了好几年都管不好,王教练半年就给我们把孩子掰过来了”。
现在很多人做青少年体育培训,都是奔着赚快钱去的,什么“三万块钱包进校队”“一个月速成篮球高手”的噱头满天飞,可是王成法的培训班,这么多年收费一直是一个学期200块钱,低保户、留守儿童全免费,算下来连场地费都不够,有人劝他涨涨价,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干这个了,县城里的普通家庭,赚点钱不容易,我少赚点,就能多几个小孩来打球”,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想法,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那些大山里、县城里的小孩,一样有接触体育的权利,要是所有的培训班都动辄几万块钱的学费,那普通家庭的小孩,哪里还有机会爱上运动?
63岁还在吹哨,他说要守到跑不动的那天
现在王成法已经63岁,退休3年了,本来可以在家带带孙子,钓钓鱼,享享清福,可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泡在球场里:早上6点就去球馆开门,擦篮球,修坏了的篮网,给场地消毒,晚上9点等所有小孩都走了,锁完门才回家,他的膝盖旧伤越来越严重,现在走路都有点瘸,可是只要一吹哨,一站到球场边教小孩动作,腰板就挺得特别直,一点都看不出是个60多岁的老人。
今年暑假,王成法牵头办了沂水县第一届“少年篮球联赛”,一共有16支中小学的队伍参赛,决赛那天来了一千多观众,整个球馆挤得满满当当,赵小宇还特意从青岛赶回来当颁奖嘉宾,把自己的第一套青年队球衣送给了王成法,站在领奖台上,王成法拿着话筒,话没说两句就哽咽了:“我32年前回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咱们县城的小孩,也能有自己的联赛,我这辈子值了。”台下的小孩们一起喊“王教练辛苦了”,声音大得差点把球馆的顶掀了。
现在王成法已经开始找接班人了,他带出来的几个小孩,体育大学毕业之后都回了县城当教练,王成法把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笔记都给了他们,还天天盯着他们上课,说“教小孩不能糊弄,每个动作都得给我抠细了,别让小孩受伤”,有人问他还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说“等哪天我跑不动了,吹不动哨了,我就退休,不过现在还能再干个十年八年的”。
其实我们平时聊体育,总是把目光放在奥运会冠军、CBA明星、千万年薪的球员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王成法这种扎根在县城、乡村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可是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体育的种子才能撒到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才会有那么多普通的小孩,能在奔跑和投篮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王成法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传奇,但是他32年的坚守,比任何冠军奖杯都要耀眼,这个世界上,多一个王成法,就多一群能被体育照亮的小孩,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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