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敲下“你不是”三个字的朋友,我几乎能脑补出你屏幕后面皱着眉的样子——估计是看了太多模板化的体育通稿,早就腻味了那些翻2分钟技术统计就能凑出一千字、赢球把球星吹成天神下凡输球骂到祖宗十八代、连球员场上位置都搞不清就敢写“深度解析”的水文,所以上来先甩半句质疑:你不是那种只会凑字数、蹭流量、说空话的体育作者对吧?
还真不是,我干体育写作这7年,写过职业联赛的深度稿,也跑过城中村野球场的业余联赛,发过骂流量明星耍大牌的爆文,也公开发过给国脚道歉的声明,我笔下的体育从来不是冷冰的数字和遥不可及的球星,是裹着冰棒甜味的童年记忆,是野球场边堆得老高的外卖箱,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到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我写的第一篇体育稿,是给我爸的看球日记写“注脚”
我和体育写作的缘分,说起来根本和“专业”不沾边,全是我爸逼出来的,我爸是个看了25年球的老球迷,98年法国世界杯的时候我才3岁,他半夜爬起来看球怕吵醒我妈,就把我抱到沙发上,给我塞一根绿豆冰棒堵嘴,我叼着冰棒看着屏幕上跑的小人,听他碎碎念“这是齐达内,头比脚好使”,那是我对足球最早的记忆。
我爸有个看球日记,封皮是用当年世界杯的海报糊的,蓝底上印着大力神杯,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他看过的每一场球:02年国足踢巴西,他写“今天给小子买了第一个足球,踢了三脚,比国足准”;06年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他写“换我我也顶,男人有些时候不能忍”;10年西班牙夺冠,他写“队里有个小白,和我家小子一样爱吃冰棒”,那本日记我从小翻到大,总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比体育频道里解说员说的都有意思。
我第一篇正式发出来的体育稿,写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那时候我爸腰椎间盘突出动了手术,住了半个月院,医生不让他熬夜,他躺在病床上天天刷新闻,看到别人讨论进球就抓心挠肝的,我那时候刚上高二,就偷偷定了凌晨两点的闹钟,每天爬起来看球,不仅记比分,连谁和谁撞了一下、谁吐了个口香糖、解说员说什么梗、甚至我妈起来给我切的西瓜甜不甜都写在本子上,第二天早上6点准时跑到医院,坐在病床边念给他听。
我记得半决赛德国踢巴西7比1那场,我念到第4个进球的时候,我爸在病床上拍着大腿喊“造孽啊”,临床的病友还以为他伤口疼,忙按了呼叫铃,闹出好大笑话,那届世界杯结束之后,我把记满了3本的看球笔记整理成了一篇《我给住院的老球迷当代言人》,投给了本地的一个体育公众号,居然发了出来,还拿了200块稿费,我用那钱给我爸买了个加热护腰,他到现在都在用。 我那时候就有个观点:很多人觉得体育写作要“专业”,要张口就能报出10年前某场比赛的控球率,要能把球员的技术动作拆解到每一块肌肉的发力,可在我看来,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数据,是“人”,是那些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的情绪,你写C罗一场进3个球,不如写楼下卖菜的大叔因为C罗赢球多送了你两根葱动人;你写梅西拿世界杯,不如写一个高中生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件梅西球衣,穿着它去参加高考的故事戳人,我们写的是体育,本质上写的是人的喜怒哀乐。
我蹲过37个野球场的栏杆,见过比职业联赛更戳人的“绝杀”
干这行之后,身边总有人问我:你天天写职业联赛,是不是觉得普通人打球都没意思?我每次都摇摇头说恰恰相反,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瞬间,根本不是在能坐几万人的体育场里,是在城中村的水泥地球场、大学的塑胶跑道、小区楼下的乒乓球台边上,这7年我跑了全国20多个城市,蹲过37个野球场的栏杆,见过太多比职业联赛绝杀还让我掉眼泪的场景。 去年夏天我在杭州萧山跑一个草根篮球的选题,当地有个业余联赛,参赛的队有开餐馆的老板队、有互联网公司的员工队,还有个全部由外卖小哥组成的“跑单侠队”,他们每天要送单到晚上9点才能凑齐人训练,队服是凑钱印的,背后印的不是号码,是每个人的孩子的生日,决赛那天是个周六,他们的主力后卫小周下午送单的时候被逆行的电动车撞了,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血把短裤都染红了,队友都劝他别上,他攥着缠了奥特曼贴纸的护膝说:“我儿子今天第一次来给我加油,我不上他该觉得爸爸是胆小鬼了。” 那场球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秒他们还落后1分,小周接到传球,一瘸一拐地跑到三分线外跳投,球打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篮筐,绝杀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场边堆了一排的外卖箱,上面的接单提示灯还在闪,小周的儿子举着半块凉透的炸鸡冲进场,喊着“爸爸是奥特曼”,小周把儿子举到肩膀上,汗顺着脸颊滴在儿子的头发上,我蹲在栏杆边上,拿着笔记本的手都在抖。 那篇稿发出来之后,后台有几百条留言,有个在深圳送外卖的小伙子给我发私信说:“我以前总觉得下班去打球是不务正业,赚不到钱还浪费时间,看完你写的稿,我今天下班就去球场投了半小时篮,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我觉得我比NBA球星还牛。”还有个开打印店的老板说,他之后给所有来印球衣的外卖小哥都打五折。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在说的“体育破圈”,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宣传,不需要请多少明星站台,你把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写出来,自然就能戳到同频的人,职业联赛是体育行业的塔尖没错,但支撑起整个塔的,是千千万万在野球场挥汗的普通人,是每天早上跳广场舞的阿姨,是夜跑的上班族,是放学路上拍着篮球回家的学生,这些人的故事,比任何球星的绯闻、任何天价的转会费都更有价值,因为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写过骂人的稿,也写过道歉的稿,我不想当“客观”的木头人
干这行久了,总有人教我“做事”:“体育作者要绝对客观,不能带个人情绪,不然会被骂不专业。”我从来不听这话,我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个写作者,我要是看到不公的事不敢说,看到被误解的人不敢帮,那我写出来的东西,和机器人生成的通稿有什么区别? 前年有个流量明星去参加一个篮球公益活动,现场有个10岁的小球迷排队等了三个小时,递了个签名篮球给他,他接都没接,直接让助理把球扔到了地上,后来他的粉丝还跑到那个小球迷的社交账号下面骂,说“你也配让我哥哥碰你的球?屌丝也来追星”,我当时看完现场的视频,气得半夜爬起来写了篇稿,把这事原原本本地放了出来,还怼了那个明星“你连基本的尊重都不懂,配打什么篮球?” 那篇稿发出来之后,我后台收到了几百条私信骂我,还有人给我寄恐吓信,说要让我丢工作,我没删稿,直到后来那个活动的主办方出来道歉,那个明星也发了致歉声明,还给那个小球迷送了签名球衣,我才把那篇稿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 我也写过错的稿,去年有场中超比赛,有个国脚全场跑动距离比其他队友少了两公里,几次关键传球都失误了,我看完比赛没核实情况,就写了篇稿骂他“出工不出力,对不起球迷”,过了三天,有个球迷给我发私信,说他是那个球员的老乡,那场比赛之前球员的母亲突发脑溢血住院,他是在医院守了两天两夜,接到队里的通知赶回去踢的比赛,踢完之后连夜又回了医院,我当时看完就懵了,马上联系俱乐部核实了情况,当天就发了一篇几千字的道歉稿,把之前的批评稿删了,还托俱乐部的人给那个球员带了一篮水果道歉,后来那个球员给我回消息说:“没事,我那场确实没踢好,你骂得没错,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 到现在我还是不认可什么“绝对客观”的说法,我们要的不是没有情绪的木头人式的客观,是有温度的公正,遇到该骂的事你不敢骂,遇到被冤枉的人你不敢站出来说话,那你写的东西再专业,再符合“行业标准”,也没有灵魂,体育本身就是有情绪的,进球了要欢呼,输球了要难过,看到不公的事要生气,我们写作者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真实的情绪好好地传递出去,而不是把自己包装成没有感情的统计机器。
你不是“干体育的”?其实你早就被体育揉进生活里了
后台总有人给我留言说:“我又不打球,也不看比赛,体育和我没关系吧?”我每次都回他说,你错了,体育早就藏在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了。 有个高二的小孩给我发过私信,说他成绩不好,总被老师说“以后没出息”,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甚至有过自残的念头,后来他偶然看到我写的外卖小哥打球的那篇稿,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别的路,就开始练田径,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公里,练了一年,现在已经拿到了田径二级运动员证,准备考体育院校,上次他给我发他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晒得黢黑,笑的牙都露出来了。 还有个62岁的阿姨,退休之后在家总觉得自己没用,天天在家躺着,差点抑郁了,她女儿给她看了我写的广场舞阿姨参加全国比赛拿奖的稿,她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小区的广场舞队,现在不仅当领舞,还带着队去省里参加比赛拿了二等奖,上次她给我发她们队的合影,每个人都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比很多小姑娘还精神。 最让我触动的是一个患抑郁症的读者,他说他最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不想起,饭都不想吃,后来刷到我写的苏炳添的稿,说苏炳添跑了十几年才破了10秒大关,他也想试试“再坚持一下”,就每天起来绕着小区走一公里,慢慢变成跑一公里,现在他已经停药了,上个月还跑完了半程马拉松,他说:“我现在觉得,只要我还能跑,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专利,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叫体育,你下班路上多走了两站路,你周末和朋友去打了半小时羽毛球,你陪孩子在楼下拍了10分钟皮球,你看比赛的时候跟着欢呼了一声,这些都是体育的一部分,我干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不是我写的稿拿了多少奖,有多少10万+,是总有人告诉我,因为我写的东西,他们愿意站起来动一动,愿意再坚持一下,这就够了。
现在你再问我“你不是那种模板化的体育作者对吧?”,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对,我不是,我不想写只有参数没有温度的稿,不想写为了流量颠倒黑白的稿,不想写脱离普通人生活的空中楼阁式的稿,我就是个陪着老爹看了十几年球,蹲过野球场栏杆,会为了普通人的绝杀掉眼泪的写字人,我写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行业报告,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摸到的,裹着汗味、冰棒味和烟火气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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