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大连出差,晚上在星海广场旁边的大排档吃烤鱿鱼,旁边桌坐了个穿洗得发白的老万达球衣的老爷子,球衣背后的9号数字磨得快看不清了,衣角还有个缝得歪歪扭扭的补丁,他身边坐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套着件大了好几号的大连人队球衣,手里举着个塑料小喇叭,爷孙俩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桌上的平板,正在看中甲大连人和广西平果哈嘹的比赛。
那天大连人2:1赢了球,小男孩举着喇叭蹦起来喊“大连赢了”,老爷子举着半瓶冰啤酒站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好样的!”整个大排档十几桌客人,不管认不认识,居然都跟着喊了两声“大连必胜”,烤串的老板拎着半筐冰啤酒过来,给每桌都塞了两瓶:“今天高兴,我请!”风从渤海湾吹过来,带着点海腥味,混着烧烤的烟火气和满街的欢呼声,我那一瞬间突然懂了:别人说大连是“足球城”,真不是拿过去的荣誉吹出来的,这东西是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
从烧烤摊到接亲现场,足球是大连人生活里的“刚需”
我在大连坐出租车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姓王的师傅,车副驾的储物格上贴满了大连队的贴纸,车载音响里循环放的是大连人队的队歌,他说自己开出租12年,有个规矩:凡是穿大连队球衣去球场看球的学生,车费全免;只要当天大连队赢了球,所有乘客车费打八折。“我年轻的时候踢过厂队的前锋,后来膝盖伤了踢不动了,就想用这种方式凑个热闹。”王师傅说,最多的一次他一天免了8单,都是放了学去看球的半大孩子,“看着他们背着书包穿个蓝球衣往球场跑,就像看见我小时候一样,这点车费算啥,高兴。”
我有个大连的朋友叫大刘,2021年结婚的时候,整个伴郎团全穿的大连人队球衣,接亲的时候伴娘给出的第一道题就是让他连续颠球20个才能进门,大刘从小踢野球,当场颠了52个,伴郎团在后面跟着喊“大连队加油”,把堵门的伴娘笑得直不起腰,他说自己和老婆就是在大连球迷协会认识的,当年两个人一起去客场看球,他帮老婆扛了一路的应援旗,一来二去就成了对象,“婚礼背景板上都印了大连队的队徽,我们俩的媒人就是足球,肯定得给它排面。”
在大连待了一周我才发现,足球真的是这个城市的“刚需”:下午四点半的小学操场,全是跑的满头大汗的小球员,家长拎着水壶和外套坐在场边等,踢完球顺路买个炸串回家,是很多大连孩子的童年日常;老小区的空地上,经常能看见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和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同场竞技,跑不动了就站在当中场,传球准得让年轻人都佩服;甚至连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休息的时候聊的都是“昨天大连队那球踢得真臭,那个前锋怎么临门脚软呢”。
我见过太多城市把“打造足球城”当成政绩口号,拉两块横幅办两场比赛就敢往外吹,但大连的足球从来不是“打造”出来的,它是长在烟火气里的:是烧烤摊的下酒菜,是接亲的闯关题,是出租车里永远放不腻的队歌,是祖孙三代一起聊的共同话题,这份刻在日常生活里的热爱,才是“足球城”最值钱的底色,多少钱都买不来。
八冠王的荣光,是托底的底气不是消费的情怀
现在网上一提到大连足球,总有网友阴阳怪气来一句“祖上阔过而已”,好像八冠王的荣誉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包袱一样,但那天和大排档的张大爷聊天我才知道,那些过去的荣光,从来都不是用来卖情怀的筹码,是刻在几代大连人骨子里的骄傲。
张大爷那件破了洞的9号球衣,是1996年万达夺冠的时候他排了三个小时的队买的,当年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那时候万达的比赛,人民体育场场场满座,票难买的程度不亚于现在的演唱会门票。”张大爷说,他当年跟老伴第一次约会,就是去看万达的比赛,两张票花了他一周的饭钱,看完比赛两个人啃着两毛钱一根的冰棍沿着中山路走回家,“那时候只要万达赢了球,整个青泥洼桥都有人敲锣打鼓,沿街的商店都放《歌唱祖国》,路人不管认不认识都能互相递根烟说两句球,比过年还热闹。”
九十年代的大连足球,是真的辉煌到了骨子里:甲A时代8个冠军拿了7个,连续55场不败的纪录至今没人能破;国家队里一半的球员都来自大连,孙继海、李明、张恩华、小王涛……这些名字是当时大连孩子的共同偶像,那时候小孩的梦想不是当明星当网红,是能进万达的梯队,将来穿着蓝球衣代表大连踢球,张大爷说他儿子小时候,为了要一个李明的签名,在训练基地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拿到签名之后连书包都舍不得放,揣在怀里暖了一路,“现在那个签名还贴在我家的衣柜上,他现在在北京工作,每年回来都要摸两下。”
我一直觉得,拿“祖上阔过”调侃大连足球的人,根本不懂这些荣誉的意义,它不是用来炫耀的谈资,是给这座城市的足球托底的底气:它告诉每一个大连踢球的孩子,我们这座城市的人,天生就会踢球,我们曾经站在过中国足球的最高峰,只要你肯拼,你也能达到那样的高度,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是比任何青训设施都珍贵的东西。
摔过的那些跟头,每一步都算在复兴的账本上
大连足球不是只有辉煌,这些年的低谷,所有大连球迷都跟着疼。
2012年实德退出,大连足球第一次陷入动荡,后来阿尔滨降级,再到后来大连人队多次传出解散的传闻,这座拿了八冠王的城市,居然一度连一支中超球队都留不住,大刘说2018年大连人降级那天,他刚好在武汉出差,一个人在酒吧里看完整场比赛,结束的时候蹲在酒吧门口哭了二十多分钟,旁边的人还以为他失恋了,“那时候真的难受啊,从小看到大的队,怎么就踢成这样了呢?”
还有2020年的时候,网上到处传大连人队要解散的消息,有几百个球迷自发跑到俱乐部门口拉横幅,上面写着“大连不能没有足球”,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球迷,把自己攒了30年的大连队球票、球衣、围巾、签名照全都抱了过来,说“要是球队真没了,这些东西我留着也没用,捐给足球博物馆,也算给大连足球留个念想”,后来球队保住了,那个老爷子抱着自己的藏品哭了半天,说“我还能再看十年大连队的球”。
很多人说大连足球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因为大连人不爱踢球了,我觉得纯属胡说,那些年大连的青训营从来没缺过孩子,业余联赛照样场场满员,哪怕球队踢中甲,主场的上座率也比很多中超球队高,低谷不是因为热爱消失了,是资本的运作、管理的问题,是中国足球整体大环境下必须交的学费,但只要踢球的孩子还在,看球的球迷还在,这点跟头就不算白摔,每一步都算在复兴的账本上,迟早能赚回来。
风从渤海来,我们等的复兴早就悄悄开始了
现在总有人问,大连足球什么时候能复兴?是不是要再拿个中超冠军、再进亚冠才算复兴?我倒觉得,大连足球的复兴,早就已经开始了。
上次我见张大爷的时候,他正骑着电动车送孙子小宇去参加校园足球比赛,小宇现在是甘井子区中心小学的校队前锋,每周训练5次,张大爷每次都骑着电动车接送,风雨无阻。“我跟我孙子说了,好好踢,将来进大连队,再拿个冠军给爷爷看,就像当年爷爷看的万达队一样。”张大爷说,现在大连的孩子踢球条件比他们那时候好多了,有专业的教练,有免费的球场,还有各种各样的比赛可以踢,“这帮小孩比我们那时候厉害多了,将来肯定能出好球员。”
现在大连的青训基地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每年都有十几支各级别的青年队在全国比赛拿奖,去年U15国家队里有4个球员来自大连;大连的校园足球覆盖率已经达到了90%,几乎每个小学都有自己的校队;今年大连人踢中甲,上座率稳居中甲第一,场均3万多球迷穿著蓝色球衣在现场呐喊,氛围比很多中超球队的主场都好。
在我看来,复兴从来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不是一定要拿多少冠军才算数,当每个想踢球的孩子放学之后有地方踢球、有专业的教练教,当大连的老百姓周末愿意拖家带口去球场看球,当提起大连足球的时候,大家想到的不只是二十多年前的八冠王,还有现在场上跑的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这就已经是复兴了。
那天大排档散场的时候,张大爷拉着我喝了一杯酒,他说:“别人说我们大连足球只有过去,那是他们不懂,我们大连的足球,从来就没有过去式,只要海风吹一天,我们的球就会踢一天。”
是啊,你站在大连的街头吹一吹渤海湾的风,风里都带着足球的味道,那是祖孙三代传下来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这样的城市,足球怎么可能会倒呢?它永远都在,从来都不只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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