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绿藤街道找大学室友吃饭,下车导航走岔了路,拐进一条飘着梧桐絮的老巷时,先听见了“砰砰”的拍球声,紧接着是少年们扯着嗓子的喊叫声:“防守啊!伸手!”抬眼就看见巷口那片铺着天蓝色硅PU的篮球场,铁网边爬着真正的绿藤,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旁边摆着卖冰粉的小推车,坐着摇蒲扇的老人,光着脚的小孩围着场边追跑,风一吹,连夏天的热气都带着活泛的劲儿。 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硬生生把赶时间吃饭的念头压了下去,在那待了整整一下午,后来我跟室友说,我见过造价千万的专业篮球馆,看过CBA决赛的现场,甚至去奥运场馆当过观众,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球场,比绿藤这方连正式观众席都没有的小场地,更让我明白“体育到底是什么”。
从荒草地到“明星球场”:三代绿藤人的共同记忆
在场边石墩上坐着的张叔,是这片球场的“活历史”,今年62岁的他,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膝,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缸身上还印着“绿藤机械厂1992年职工运动会留念”的字,他说30年前这地方根本不是球场,就是片堆满建筑垃圾的荒草地,那时候机械厂的年轻小伙子们下班没地方玩,就琢磨着自己整个球场。 “我们那时候哪懂什么施工啊,下班了就拿着铁锹锄头来平土,捡石头,手都磨起泡了,篮球架是找厂子里的焊工师傅焊的铁架子,木板钉的篮筐,地面就是压平的泥地,用白粉笔划线,一下雨就成泥潭子,摔一跤满身泥,照样爬起来打。”张叔说着伸出手给我看,手掌心还有当年扛铁架磨出来的老茧,“那时候打一下午球,喝一缸子凉白开,觉得比现在喝什么运动饮料都爽。” 后来90年代末机械厂改制,厂里专门拨了钱把泥地换成了水泥地,焊了新的篮球架,这才有了正儿八经的球场,到了2010年之后,老家属院改成了社区,有人提过要把这块地推了建停车场,结果当天就有几十户居民去社区提意见,说什么都要保住这球场,最后社区不仅没占这块地,还申请了全民健身的补贴,把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硅PU,装了照明灯,旁边加了乒乓球台和健身器材,去年还在球场边种了一圈绿藤,现在夏天往场边一站,连太阳都晒不到。 张叔的孙子今年10岁,就在场边跟着一群半大孩子练运球,小胳膊小腿拍得有模有样,张叔坐在石墩上,看见孙子摔了也不扶,就扯着嗓子喊:“爬起来!打球哪有不摔跤的!”他说自己现在膝盖磨损严重,跑不动跳不动了,每天还是雷打不动来球场坐3小时,给孩子们当免费裁判,随身的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创可贴,谁摔了擦破了,伸手就递过去,“这球场看着我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老头子,现在看着我孙子打球,我这心里就踏实。” 像张叔这样的“球场老人”还有十好几个,有的退休前是老师,有的是开出租车的司机,有的是卖菜的摊主,他们年轻的时候在这块球场上奔跑,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成了球场的“守护者”,谁要是故意破坏场地,打球的时候故意伤人,他们第一个站出来管,用他们的话说,这球场不是公家的,是所有绿藤人的“家当”。
打了12年的“野球联赛”:没有奖金也有高光
在绿藤球场,每年夏天最热闹的事,就是已经办了12年的“绿藤杯”篮球赛,这个联赛没有赞助商,没有专业裁判,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一筐西瓜和印着“绿藤球王”的短袖,但是每年报名的队伍都有二十多支,连周边小区的人都特意过来组队参加。 28岁的阿凯是“绿藤杯”的“传奇人物”,他在球场旁边开了一家水果店,门口的音箱永远放着周杰伦的《斗牛,要不要》,店墙上贴满了每年“绿藤杯”的合影,阿凯以前是体校练篮球的,19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他以后都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他当时万念俱灰,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回绿藤开了家水果店,整整一年没碰过篮球。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有天晚上我关店,听见球场有人打球,脚就不听使唤走过去了,刚好有队缺人,喊我加一队,我就上去打了半小时,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我眼泪都快下来了。”阿凯说,那天之后他就重新捡起了篮球,现在每年“绿藤杯”他都带队打,去年决赛最后3秒,他投进了压哨绝杀,当时场边围了几百人,喊得整条巷都能听见,卖冰粉的李姐都忘了收客人的钱,跟着大家一起喊“好球”。 现在阿凯还免费给社区的留守儿童开篮球培训班,每周六上午在球场上课,已经教了30多个小孩,他说自己当不了职业球员了,但是能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小孩有地方学,也挺好的,“我不要求他们以后打职业,就希望他们能在打球的时候开心,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摔了再爬起来的劲儿,就够了。” 去年开始“绿藤杯”还加了女子组,第一支报名的队伍是高二学生小楠带的“绿藤女将队”,一开始还有男生笑她们“女孩子打什么篮球,晒得黢黑”,结果去年女子组决赛,小楠一个人投进了8个三分,拿了27分,带着队拿了冠军,那些笑她们的男生,最后都在场边喊得比谁都凶,小楠说她以前妈特别反对她打篮球,觉得女孩子晒黑了不好看,还容易受伤,去年决赛她妈偷偷来现场看,看见她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的时候,站在场边哭了,后来还给她们队做了统一的队服,背后印着四个大字“绿藤女将”。 现在小楠每天放学都来球场练1小时球,她扎着高马尾,辫子上永远系着去年拿三分王赢的蓝色发带,她说以后想考体育学院,当篮球老师,教更多女孩子打球,“我就想告诉大家,女孩子打篮球也很酷,不是只有长的白瘦幼才好看,在球场上跑得出汗,投得进三分,才是真的好看。” 场边卖冰粉的李姐,是“绿藤杯”的“专属后勤”,每年联赛期间,她都给所有参赛的队员免费送一碗冰粉,冰粉上面还会加一个她自己做的小篮球形状的糯米团子,只有打球的人才能吃到,她说自己跟老公就是在这个球场认识的,那时候老公打比赛,她来给朋友送水,老公特意在她面前扣了个篮,之后就追了她半年,现在老公跑长途运输,每次回来第一个事就是来球场打半小时球,她就在旁边递水,“这球场藏了好多人的故事呢,你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体育从来不是“奢侈品”:绿藤给全民健身的参考答案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一下午,本来只是想歇会,后来有个初一的小男生跑过来喊我:“姐姐,我们缺个人,你要不要加一队?”我已经五六年没碰过篮球了,穿着裙子和帆布鞋,摆手说我不会打,他特别热情地说“没事!我们也菜!就玩一会!” 我最后还是上去打了20分钟,投了三个球,一个都没进,还摔了一跤,但是大家都给我鼓掌,说我跑的快,防守积极,下场的时候阿凯还递了半块冰西瓜给我,说“天热,解解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放松,比我花几千块钱办健身卡,逼着自己练一小时帕梅拉舒服一万倍,写作快5年了,经常收到读者的留言,说“我也想运动,但是办健身卡太贵了”“每天上班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我动作不协调,怕别人笑话,不敢去打球”,但是在绿藤的这个球场,我发现这些问题根本不存在,你不用办健身卡,不用穿专业的运动服,不用练出八块腹肌或者马甲线,甚至不用会打球,只要你想上来投两个,所有人都欢迎你,没人会笑话你动作丑,没人会嫌你菜,大家只会在你投进的时候喊“好球”,在你摔了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 我之前总觉得,“全民健身”“体育强国”是特别宏大的词,要建多少专业的场馆,办多少国际赛事,培养多少奥运冠军,但是在绿藤待了一下午之后我才明白,这些宏大的目标,最后都要落到普通人的日常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的事,也不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它就是下班之后下楼投20分钟篮,就是周末跟邻居打一场没有奖金的比赛,就是小孩放学之后在球场上跑得出汗的快乐,就是老年人坐在场边看着年轻人打球的踏实。 现在很多新小区建的特别漂亮,但是公共运动空间少得可怜,要么就是收费的场馆,一小时几十块钱,普通人想打个球还要算着时间;要么就是只能跳广场舞的小广场,小孩跑两步都怕撞到人,我们总在说要鼓励大家运动,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但是如果普通人连下楼就能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谈这些不就是空话吗? 绿藤的这个球场为什么能火30年?不是因为它有多专业,而是因为它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球场,是三代绿藤人一点点守下来的“精神角落”,这里没有年龄焦虑,没有性别偏见,没有功利的攀比,只要你热爱,就有你的位置。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照明灯亮了起来,还有十几个人在场上打球,张叔坐在石墩上摇着蒲扇,李姐的冰粉摊亮着暖黄色的灯,阿凯的水果店还开着门,音箱里还在放着周杰伦的歌,风吹过铁网上的绿藤,沙沙的响,混着拍球的声音,大家的笑喊声,特别治愈。 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不是比谁更厉害,而是让人快乐,让人有归属感,让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热爱凑到一起,成为朋友,就像绿藤街角的这个球场,它就像爬在铁网上的那些绿藤一样,把普通人的热爱,把平凡的烟火气,一点点缠在一起,长出了最鲜活、最动人的体育的样子。 如果每个城市的街角,都能有这么一块属于普通人的运动场地,我们何愁没有全民健身的氛围,何愁没有体育强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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