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市体育中心的柔道馆做青少年赛事的前瞻采访,刚进门就撞见17岁的小宇正捂着耳朵跟队医撒娇:“姐你轻点儿,昨天跟师兄打实战蹭的,现在碰一下都疼。”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右耳廓肿得发亮,比左耳厚了足足一倍,摸上去硬邦邦的,这就是很多人听说过但没真见过的“柔道耳”。
那天小宇跟我说,刚上高中剪短发军训的时候,教官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三分钟,硬说他是被校园暴力打肿了,拉着他就要找班主任讨说法,他掏了半天自己的比赛奖牌才解释清楚;去年第一次跟喜欢的女生约会,女生盯着他的耳朵问了三次“是不是天生有缺陷,会不会遗传”,尴尬得他当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见过太多人对柔道耳有各种各样的误解:有人觉得是畸形、是伤病后遗症,有人觉得是装酷故意弄的,甚至还有人觉得这是什么“格斗圈的纹身”,但只有真正接触过柔道这项运动的人才知道,这两只看起来不太美观的耳朵,藏着太多柔道家摔了又爬起来的人生。
什么是柔道耳?不是畸形,是反复摔出来的“职业病”
先给不了解的人做个简单的科普:我们的耳廓外面是皮肤,里面撑着一层薄薄的软骨,平时正常碰一碰没什么事,但柔道、摔跤、巴西柔术这类近身对抗性项目,训练比赛里经常要头贴头扭打,耳朵动不动就被胳膊、道服、垫子蹭到压到,次数多了,皮肤和软骨之间就会被扯出血,形成血肿,如果这些血肿没及时抽出来、消下去,慢慢就会纤维化、长出新的增生组织,最后耳廓就会变厚、变形,看起来像个包了馅的饺子,所以也有人叫它“饺子耳”“摔跤耳”。
我查过一份国内专业队的统计数据:从业10年以上的职业柔道运动员,有85%以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柔道耳;哪怕是业余爱好者,每周坚持2次以上实战训练、连续练3年,也有近40%会出现轻微的柔道耳症状。
大家熟悉的女子柔道奥运冠军杨秀丽,就是典型的柔道耳拥有者,她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刚进队的前两年,耳朵动不动就肿,“吃饭的时候筷子不小心蹭到都能疼出眼泪,睡觉只能侧着左边躺,右边一沾枕头就疼得醒过来”,队医劝她每次肿了就休息一周别打实战,她怕落下训练,每次抽完积液缠个绷带就上场,慢慢耳朵就硬了,再也消不下去,日本柔道名将古贺稔彦更甚,他的两只耳朵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他生前曾经在采访里开玩笑说,自己的耳朵是“比金牌还准的资历证明,往柔道馆里一站,不用开口别人就知道我练了多少年”。
我以前也觉得这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专属印记”,直到那次在道馆见到36岁的业余爱好者老周,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平时穿西装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撩开短发才能看到两只耳朵都有点微微凸起,他跟我说:“这是我这四年最骄傲的纹身,比我手上戴的几万块的表管用多了,出去谈合作遇到同好,看见我这耳朵,当场就能拉近距离。”
被误解的柔道耳:有人当瘤,有人当勋章
道馆的李教练今年42岁,练了30年柔道,他的柔道耳是整个馆里最“出名”的,两只耳朵比常人大了一圈,硬得像两块小骨头,他跟我说,刚开馆的时候,有家长送孩子来试课,一看见他的耳朵,拉着孩子就走,边走边说“这教练耳朵都长瘤了,肯定是练这个练残了,咱们可不能学”,还有一次他去派出所办身份证,拍照的民警让他把耳朵上的“异物”摘下来,他解释了半天自己的耳朵就是长这样,最后翻出了当年的运动员证才把身份证办下来。
类似的误解,几乎每个有柔道耳的人都遇到过,小宇跟我说,他之前留了两年的长发,就是为了盖住耳朵,怕同学笑话他是“怪物”,直到去年打省青少年锦标赛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教练一把把他的头发撩了起来,对着台下的摄像机说:“你这耳朵是你拼了这么久的证明,有什么好遮的?”那天他下台之后,他妈妈摸着他的耳朵掉眼泪,说“我儿子真棒”,从那之后他就剪了短发,再也没遮过自己的耳朵。
道馆里有个刚练了半年的小姑娘,上次实战蹭肿了耳朵,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练了,怕变丑,李教练给她看自己的耳朵,跟她说:“爷爷这耳朵跟了你奶奶过了一辈子,她从来没觉得丑,还说摸起来比软乎乎的耳朵有安全感,这东西不是丑,是你比别人多一份努力的证明,你要是介意,以后训练戴护耳,及时处理就不会变形,要是不介意,以后它就是你的专属勋章。”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有个柔道运动员晒自己的日常,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好好的人练这个练得耳朵都畸形了,太不值当”,我当时看着特别不舒服,你没有体会过把对手摔成一本的成就感,没有为了一个目标拼到极限的畅快,凭什么就说人家的选择不值当?你眼里的畸形,是人家藏了半辈子的骄傲,这种傲慢的误解,比柔道耳的疼更伤人。
柔道耳背后:是数不清的摔倒,和爬起来的执念
李教练的柔道耳,是1998年打全国锦标赛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他20岁,练了11年柔道,第一次打进全国赛的半决赛,跟对手扭打的时候,耳朵被对方的胳膊狠狠蹭了一下,当时就肿得像个小包子,队医给他检查完说“必须退赛,现在马上抽积液加压包扎,还能消下去,要是再打,这耳朵以后就只能这样了”。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练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次机会冲冠军,耳朵算什么?”那天他缠了两层绷带,硬把护头套了上去,半决赛赢了的时候,他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决赛的时候场馆里没有暖气,他的道服冻得硬邦邦的,耳朵被护头蹭一下就钻心疼,最后10秒,他用一个苦练了两年的背负投把对手摔成一本,全场欢呼的时候,他疼得差点晕过去。
那场比赛他拿了人生第一个全国冠军,下来之后队医给他抽了三次积液,还是没消下去,彻底留下了柔道耳,现在他每次摸自己的耳朵,都能想起那天场馆里的欢呼声,想起自己摔完对手之后,握得紧紧的拳头,“我家里的金牌放在柜子里落灰,但是这耳朵跟了我一辈子,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老周的柔道耳,是2020年疫情那段时间留下的,那时候他在的互联网公司裁员,他是第一批被裁的,背着房贷车贷,孩子刚上小学,压力大到每天失眠,后来朋友拉他去练柔道解压,他就每天泡在道馆里,跟比他小十几岁的孩子一起练摔,“每次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清醒,那些工作的烦心事都没了。”
他第一次耳朵肿的时候,队医劝他休息一周,他那时候正好在面试新工作,压力大,每天还是来打实战,最后就留下了一点轻微的增生,后来他拿到新offer那天,特意请道馆的人吃饭,说“我那时候天天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每次摸一下耳朵,就觉得这么疼的罪我都受了,找工作算什么啊?这耳朵就是我的幸运符。”
我一直觉得,柔道耳从来都不是什么“伤病证明”,它更像一个刻在身体上的时间戳,记录着你为了热爱的东西,到底愿意付出多少,就像体操运动员手上的茧,游泳运动员变形的肩,跑步运动员掉了的脚指甲,这些看起来不完美的印记,都是他们把热爱刻进身体里的证明,我们没必要去美化伤痛,但也没必要否定这些印记背后的付出,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的事承受痛苦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别神化也别丑化,柔道耳只是选择的印记而已
现在很多人对柔道耳有两个极端的误解:一种是觉得有柔道耳才是厉害的柔道家,没柔道耳就是没好好练,甚至还有人故意不处理血肿,想要“攒”出柔道耳装资历;另一种是觉得柔道耳是残疾,是练柔道的“副作用”,一棍子打死整个项目。
其实这两种想法都不对,现在训练的防护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只要训练的时候戴护耳,每次出现血肿之后及时冷敷、抽液、加压包扎,完全可以避免形成严重的柔道耳,我在道馆见过很多练了五六年的小队员,防护做得好,耳朵只是比常人稍微厚一点,根本看不出变形,很多现在的顶尖职业运动员,也因为防护到位,没有明显的柔道耳,拿有没有柔道耳来判断一个人柔道练得好不好,跟拿有没有伤疤判断一个人会不会打架一样,荒唐得很。
我问过李教练,会不会让自己12岁的儿子也练出柔道耳,他说“我每次都盯着他戴护耳,训练完第一时间给他检查耳朵,能不留下印记当然最好,他没必要吃我当年吃过的苦,但是如果以后他真的要走职业路,打比赛留下了柔道耳,我也会告诉他,不用自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努力的证明。”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你去受伤,而是让你在突破自己的过程中获得快乐,我们尊重那些为了成绩拼到满身伤病的运动员,也支持那些想要保护好自己身体、开开心心练爱好的普通人,不用把“带伤上阵”“留下印记”当成体育的必选项,只要你真的享受这项运动,不管有没有柔道耳,都是合格的柔道家。
采访结束的时候,小宇刚抽完积液,叼着冰棒蹲在道馆门口给女朋友发消息,说下次见面要给她看自己新拿到的冠军证书,还有耳朵上新的“勋章”,阳光落在他肿得发亮的耳朵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牌,也不是说出来的豪言壮语,就是这些刻在身体上的、带着疼的印记,每一道都在说:我热爱过,我付出过,我不后悔。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柔道耳”:可能是学生时代握笔磨出来的指茧,可能是学跳舞摔出来的淤青,可能是创业熬出来的黑眼圈,可能是带孩子累出来的腱鞘炎,这些别人眼里的“不完美”,恰恰是我们为了想要的东西努力过的证明,不用藏着掖着,它比任何奢侈品装饰都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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