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到老城区的红光社区球场找周导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贴创可贴，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安踏运动服后背全是汗印，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亮，脚边摆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大茶杯，还有个印着“2018年街道篮球赛纪念”的帆布袋，里面露着半瓶云南白药和一沓创可贴，见我过来他抬抬手示意我稍等，贴完创可拍了拍小男孩的屁股：“去跑两圈热身，下次再抢球别光看球不看脚。”
算起来今年是周导在这个社区球场教球的第18年，我最早认识他还是10年前刚毕业住这附近，下班常来打球，总能看见他带着一群半大孩子运球跑圈，那时候他收的学费一个学期才300块，现在涨了点也才800，算下来一节课不到20块钱，远低于市面上动辄几百一节的篮球私教课，周边的外来务工家庭、普通工薪族都愿意把孩子送过来，都说“把娃交给周导放心，学不学得会打球不重要，至少能学个正形”。
第一个让我改了“天赋论”的小孩，是个先天扁平足的留守儿童
我坐下之后周导拧开茶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第一句话就跟我说：“昨天阿明还给我发消息呢，说他们高中篮球队拿了全市联赛的亚军，他首发控卫，拿了12个助攻。”
阿明是周导2017年收的学生，说起来也是个老故事了，那时候阿明才10岁，爸妈都在深圳工厂打工，跟着奶奶在老家上学，性格特别内向，平时放学就闷在家里看电视，奶奶怕他闷出病来，领着他到球场找周导，说想让孩子跟着玩一玩，就算不会打,跑一跑锻炼身体也行。
周导第一次见阿明就看出来这孩子身体条件不好：先天扁平足，跑个100米都要趔趄两次，跳起来连篮板下沿都碰不到，和同年龄段的小孩比差了一大截，刚开始练运球，别人练10分钟能掌握的动作，他要练半个多小时，每次训练完脱了鞋，脚底板都肿得发红，疼得直咧嘴，周导那时候专门托人从网上买了儿童款的矫正鞋垫，每次训练完都让阿明坐在台阶上，给他按10分钟脚，教他怎么用足弓发力,怎么调整跑步姿势能减少对脚的压力。
“我那时候也没指望他能打得多好，就想着孩子愿意来，我就多费点心。”周导说，他教了这么多年球，见过太多一上来就问“我家娃12岁1米8能不能打职业”的家长，大家好像都默认，体育是吃天赋的饭，身高、弹跳、爆发力，这些天生的东西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走得远,但是阿明是第一个打破他这个想法的小孩。
那时候阿明每天早上6点就背着书包到球场，天还没亮就自己对着墙练运球，冬天手冻得通红，哈口气搓两下接着练，周末别人练两个小时就回家玩了，他要在球场待到下午，练到衣服全湿透才走，就这么练了3年，他的百米速度比同队很多身体条件好的小孩还快，运球稳得别人连掏三次都掏不到，13岁那年参加区里的青少年篮球赛，他带着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第一个把奖牌摘下来给了周导，去年他靠篮球特长考上了本地的重点高中，放假回来就主动给周导当助教，遇到新来的身体条件不好的小孩，他还会主动给人揉脚，说“周导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没事，多练就好了”。
“我现在总跟来咨询的家长说，你家娃跳得再高，跑得再快，练三天嫌累就放弃了，那再好的天赋也没用。”周导笑着说，在他看来，普通人搞体育，最珍贵的天赋从来都不是身体条件，是“我就是想练好”的那股韧劲，是别人都走了你还愿意留在球场多投100个篮的热爱，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身体条件拔尖的小孩，练个半年一年，要么觉得累，要么觉得打球耽误玩游戏，说放弃就放弃了，反而那些一开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孩，凭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能走得特别远。
我教的从来不是篮球，是输了也敢爬起来的本事
去年夏天的街道青少年U12篮球赛决赛，我刚好也在现场，周导带的队最后3秒被对面压哨三分绝杀，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队里的小孩全都哭了，得分手小宇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最后那个上篮他没进，要是进了他们就赢了,对不起大家。
我当时以为周导会说“没关系下次再加油”这种场面话，结果他啥也没说，转身去球场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冰棒，挨个给小孩递，让大家都坐在台阶上吃，等小孩哭够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我20岁的时候在厂队打比赛，最后一秒罚球，只要进了我们就能拿冠军，结果我手抖了，球弹框飞了，我那天躲在球场的杂物间哭了一下午，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对不起全队的人。”
他说那时候他师傅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打球的人，输球的滋味是必修课，你连输都输不起，以后也赢不了。”那天他跟小孩们说，今天大家拼到了最后一秒，没有任何人怪你们，输了就是输了，哭也没关系，但是哭完了要记得这个滋味，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就行。
我当时站在边上特别感慨，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要么是想让孩子拿奖升学，要么就是想让孩子练个好身体，很少有人意识到，体育最核心的意义，其实是挫折教育，你在球场上会遇到无数次挫败：被人断球，被人盖帽，投了10个篮一个都不进，拼尽全力还是输了比赛，这些你总得一次次扛过去,才能慢慢变好。
周导说他教了18年球，好多孩子后来都没走体育这条路，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程序员，有的开了小店，但是很多人回来找他的时候都会说，上学的时候遇到考试考砸了，工作的时候遇到项目搞砸了，就去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我经常跟小孩说，球场上输了没关系，你还有下一场，人生也是一样的，遇到点事别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大不了重来一次，有啥大不了的。”
今年的街道篮球赛，还是这帮U12的小孩，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赢了对面3分，赢球的那一刻，小孩们抱着跳了半天，然后第一个跑去找对面的队员握手，回来之后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去年输球之后全队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眼睛都红通通的，他说这张照片他夹在书包里夹了一年，每次训练累了就拿出来看看，那天周导说，他看着这帮小孩,比自己当年拿厂队冠军还开心。
别让体育变成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小孩也配拥有热爱
去年年底的时候周导的球场差点被收回去改成停车场，周边的居民联合签名抗议，才把球场保住了，我问过他，现在外面很多培训机构找他去当教练，开的工资是他现在的好几倍，他为啥不去？他指了指场边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说：“你看那个站着拍视频的，是浩浩他爸，我要是去了高端培训机构，浩浩这种小孩就没地方打球了。”
浩浩是外卖员的儿子，今年9岁，去年春天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趴在球场的铁丝网上看周导他们训练，看了快半个月，周导喊他进来一起玩，他摇摇头说不去，他爸爸说学费太贵了，家里还有妹妹在上幼儿园，没钱交学费，周导当天就找了他爸爸，说让浩浩来练，不收钱，只要孩子愿意练,好好练就行。
现在浩浩练了快一年，已经是U10队的首发控球后卫，上次区里的比赛拿了最佳助攻，他爸那天专门请了一下午假过来观赛，站在边线外面，手机举得老高，拍视频的时候手都在抖，比浩浩还激动，赛后他给周导塞了两大盒自家包的肉粽，说“周导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让浩浩来练了”,周导才收下。
“现在的体育培训真的太贵了，什么外教课，私教课，一节课三四百，普通工薪家庭哪承担得起？好多人都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要烧钱才能练出来，我就不认同这个理。”周导说，他这个球场就是水泥地，没有什么专业的地板，没有进口的训练器材，小孩们穿的鞋有的是几十块钱的杂牌，有的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到了球场上都一样，都得从最基础的运球练起，谁练得多，谁流的汗水多,谁就打得好。
在周导看来，体育本来应该是最公平的东西，不是你有钱你就能打得好，不是你穿贵的鞋就能投得准，你付出多少，就能拿到多少回报，他守着这个社区球场18年，教过的小孩有上千个，有卖菜摊主的儿子，有快递员的女儿，也有大学教授的孩子，到了球场上他都一视同仁，练得不好就骂，练得好就夸,从来不看谁家条件好就多照顾点。
“我没什么大本事，教了18年也没教出过职业球员，但是我就想守着这个地方，让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孩，也有个地方能打球，也有机会接触正规的训练，万一真的有好苗子，不能因为家里没钱就被埋没了对吧？”周导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放学的小孩们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跑过来，他吹了一声哨，小孩们迅速排好队，跟着他做热身操，口号喊得震天响，夕阳落在水泥球场上,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刚好听见周导跟新来的小孩说：“打球没啥了不起的，但是你只要站在球场上，就别轻易认输，做人也是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忽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培养体育人才，其实不需要多少高大上的体育馆，不需要多少天价的训练营，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像周导这样的基层教练，扎根在社区里，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一个个普通小孩的心里。
这些种子不一定都能长成职业球员那样的参天大树，但是这些小孩长大之后，总会记得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记得输了球咬咬牙再来的韧劲，记得那种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感觉，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周导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教球的，没什么贡献，但是在我眼里，他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教练还要了不起，他给普通小孩的人生里,多添了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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