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跟着广东省篮协的“乡村篮球扶持计划”去粤北连南调研,车在盘山公路绕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寨岗中学,一下车38度的热浪裹着凤凰花的香气扑过来,操场边的蝉鸣快把耳朵吵聋,一群晒得黢黑的半大孩子在球场上跑跳,喊叫声盖过了一切声响,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安踏运动鞋鞋底磨得快平了,手里攥着个印着“2019年县教职工运动会”字样的搪瓷保温杯,扯着嗓子喊:“防守伸手啊!愣着干嘛!”身边的县篮协的朋友碰了碰我:“那就是李连江,我们这的‘篮球活菩萨’。”
从被劝退的体育生,到县城中学的“球场守门人”
李连江的篮球梦一开始是碎的,1996年他在韶关体校练后卫,本来已经进了省青年队的试训名单,打预选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手术后恢复了大半年,爆发力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水平,教练遗憾地跟他说“走专业路没戏了”,他抱着自己打坏的三个篮球回了连南老家,1999年被分配到寨岗中学当体育老师。
那时候的寨岗中学别说像样的球场,整个操场一半是泥巴地一半是裂得能塞进去手指的水泥地,篮球架是两根粗木桩钉在地里,篮筐是五金厂用废钢筋弯的,一下雨就积半个月的水,孩子们要踩着砖头才能摸得到筐,李连江刚上班第一个月,就碰到初一的学生阿强打球踩进裂缝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阿强爸妈在外打工,奶奶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用草药敷了半个月,后来好久走路都一瘸一拐,那天李连江在办公室坐了半宿,抽了半包烟,下定决心要给孩子们整出个能放心打球的地方。
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才870块,每个月雷打不动攒300块,攒了半年买了三吨水泥,拉着学校的后勤老师周末不休息,蹲在操场补了整整三个周末的裂缝,又给以前体校的队友挨个打电话拉赞助,要来了两个淘汰下来的玻璃钢篮板,找县里的五金厂老板磨了半个月,捐了两个新篮筐,2001年秋天新球场剪彩那天,孩子们围着球场跑了三四圈,有个小孩抱着篮球蹲在筐下哭,说“终于不用怕摔破腿了”,李连江站在旁边,也偷偷抹了把眼泪。
之后的20多年里,这个球场成了李连江的第二个家:早上6点他准在球场边等早训的孩子,放学之后他要待到太阳落山,把最后一个打球的孩子送走才锁校门,球场的铁丝网坏了他自己焊,篮筐歪了他自己爬上去拧螺丝,就连场边的休息石凳,都是他拉着自己弟弟拉着水泥来砌的,我去调研那天,他蹲在球场边给个小孩系鞋带,跟我开玩笑:“我这20多年,在这球场走的路,加起来能绕连南几十圈。”
野球场上的“偏心”校长,把留守儿童的名字写进了省赛名单
李连江带校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优先收留守儿童,优先收家里穷的孩子,别人说他偏心,他说“这些孩子没别的出路,体育是他们最容易摸到的光”。
我在学校见到的年轻老师阿明,就是他当年“捡”回来的孩子,2012年阿明才12岁,爸妈都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一年才回一次家,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那时候他天天逃学去镇上的黑网吧打游戏,有次欠了5块钱网费被老板赶出来,刚好碰到去网吧找侄子的李连江,李连江看他12岁就长到1米7,胳膊长腿长,是个打球的好料子,就递给他一瓶冰可乐:“别上网了,跟我去打球,赢了我天天给你买可乐。”
阿明第一次摸篮球,运三步就能掉两次,但是跑得特别快,抢篮板不要命,李连江每天放学留他练40分钟,从运球到投篮手把手教,那时候阿明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跑两次鞋底就磨破了,李连江把给儿子刚买的耐克球鞋拿给阿明,儿子跟他闹了好几天脾气,说“你对学生比对我还好”,李连江就跟儿子说“弟弟比你更需要这双鞋,他穿着能改变命运,你穿着就是赶时髦”。
2018年李连江带着寨岗中学校队去打广东省中学生篮球联赛,他们是整个赛事里唯一的乡镇中学代表队,其他队都是广州深圳的私立名校,孩子穿的是定制球衣,有专门的体能师跟队,寨岗的孩子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球衣,有几个小孩的球鞋还磨出了洞,对方教练开场前还跟裁判开玩笑说“这队是不是来凑数的”,结果那场比赛寨岗中学赢了12分,阿明一个人拿了32分,最后一个压哨三分投进的时候,李连江站在场边,攥着保温杯的手都在抖,那场比赛打完,对方教练特意过来找李连江要联系方式,要推荐阿明去省青年队试训,后来阿明因为文化课差了2分没进成省队,但是靠篮球特招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去年毕业的时候放弃了广州的offer,回到寨岗中学当体育老师,现在和李连江一起带校队。
我问阿明为什么回来,他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小孩递水的李连江:“当年要是没有李叔,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工厂打工,我得把他给我的路,给更多的小孩铺上。”
这些年李连江带过的孩子里,有27个考上了体育类本科院校,3个进了省队青年队,还有11个毕业之后回到了连南的乡镇当体育老师,每次有人夸他厉害,他就摆摆手:“我没啥本事,就是给孩子们搭个台阶,让他们能走出去看看。”
别人说他“傻”,他说体育是山区孩子最公平的入场券
这些年骂李连江“傻”的人不在少数,前几年有亲戚劝他,凭他的名气在县城开个篮球培训班,一节课收50块,一年少说赚十几万,比当老师那点工资强多了,李连江直接拒绝了:“我要是开收费培训班,那些家里穷的孩子就打不起球了,这种钱我不能赚。”还有家长找去学校闹,说“打球能当饭吃?耽误了学习你负责吗”,李连江每次都耐着性子跟家长聊,还跟家长签“保证书”:孩子要是期末考试进不了班级前35名,我主动让他退队。
2020年有个叫阿娟的女孩,是校队的主力后卫,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晒得黑,将来不好找对象,非要让她退队,李连江骑着摩托车跑了三趟她家的茶山,跟她爸妈说:“阿娟有天赋,考个体育类的大学没问题,她现在这个成绩靠文化课最多考个专科,靠打球能上本科,你给我一年时间,要是考不上我给你家种半年茶。”后来阿娟一边练球一边补课,成绩从班级52名升到了28名,高考考上了韩山师范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清远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还给李连江寄了一盒自己家炒的新茶。
我跟李连江坐在球场边聊天的时候,问他这么多年贴了多少钱进去,他挠了挠头算了算:“大概十几万吧,有时候孩子出去打比赛路费不够,我就掏点,有的孩子买不起球鞋球衣,我也给买,还有体育高考的报名费,有的家里拿不出来,我也给垫上。”他说自己家的房子还是2005年买的老房子,去年儿子结婚他都没拿出多少钱,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我年轻的时候篮球梦碎了,我不想让这些孩子的梦也碎了,体育是最公平的,你流多少汗就有多少回报,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这是最容易抓得住的机会。”
我们欠基层体育人一声谢谢,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盘
这些年我们聊起体育,聊的都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CBA的总冠军,是身价千万的球星,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广大的县城和乡村,有无数个像李连江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年薪,甚至连个正经的国家级教练证都是自己掏腰包考的,但是他们却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盘。
我在寨岗中学待了三天,看到李连江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给早训的孩子带煮好的鸡蛋,下午放学陪着孩子练到7点多,还要挨个给家长发信息报平安,他的运动服袖口磨出了毛,保温杯的漆掉了一半,但是说起自己带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收到他给我发的视频,他们校队拿了清远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孩子们举着奖杯在球场上跳,李连江站在旁边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他给我发语音:“今年有三个孩子要考体育高考,估分都过本科线,下半年又有三个娃要走出去咯。”
李连江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也不会有粉丝给他接机送礼物,但是在连南这几十上百个被他改变了命运的孩子心里,他就是最好的教练,最了不起的引路人,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推进体教融合,其实这些政策最后能不能落地,能不能真正惠及普通的孩子,靠的就是李连江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守着一片野球场,守着一群孩子的梦想,用几十年的时间,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最贫瘠的土地上。
离开寨岗中学那天,夕阳把球场染成了金黄色,李连江站在筐下给几个小孩示范投篮,球空心入网的时候,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张开的帆,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山野之间的球场上,在李连江这样的普通人的汗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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