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刷到一条没有字幕、时长只有1分23秒的短视频,我反复看了不下十遍:黄昏的半秃草皮上,几个穿洗得发白运动服的少年正追着个掉皮的足球跑,球门框上有个十分扎眼的凹痕,场边台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塞得鼓鼓的背包,旁边靠着几顶安全帽,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防空警报的嗡鸣声,发布者配的文字很简单:“别尔哥罗德的日常:警报不响到第三遍,我们绝不离场。”
作为写了快8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世界杯决赛座无虚席的球场,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时的热泪,见过职业球员踢进制胜球后全场几万人的山呼海啸,但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比这段模糊的短视频更让我明白“体育到底是什么”。
防空警报响到第三遍,他才把足球塞到书包夹层
视频里那个穿10号破球衣的少年叫安德烈,今年16岁,是别尔哥罗德当地一所中学的高二学生,我后来托在俄罗斯做交换生的读者辗转联系到他,听他讲了更多球场之外的故事。
安德烈的爸爸去年年初报名去了边境服役,妈妈在离家三公里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要站12个小时才能赚到够买两斤面包的钱,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课本、应急急救包、还有那个掉了皮的足球。“足球是我14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我的,当时他还在家,我们俩在这个球场踢了整整一下午,他说等我踢得够好,就带我去莫斯科看中央陆军的比赛。”
现在这个球场,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样子了:去年秋天一枚流弹落在离球门20米的地方,炸出的坑他们用土填了半个月才填平,球门框上的凹痕是上个月的弹片崩的,草皮早就没人维护,踢的时候要特意躲开长了杂草的土坡,不然很容易崴脚,安德烈的右脚脚踝上还有一道3厘米长的疤,是上个月警报响的时候他着急往掩体跑,被地上的碎石划的,缝了3针,刚拆完线他就抱着球回了球场。
“我妈骂过我好多次,说我不要命,说万一弹片飞过来怎么办。”安德烈说,他也怕,但是只要脚碰到足球的那一刻,所有的害怕就都不见了:“踢球的时候我不会想爸爸在前线有没有饭吃,不会想晚上回家会不会又遇到停水停电,不会想邻居家的小妹妹昨天是不是又因为炮声哭了一晚上,我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把球送进那个门框里。”
他们现在踢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防空警报响第一遍的时候,大家都不动,继续踢;响第二遍的时候,所有人往场边挪,手搭在背包上随时准备走;响第三遍,才集体抱着球跑到旁边的地下掩体躲着,等警报解除了再回来接着踢,最长的一次他们中途躲了三个小时,回到球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几个人掏出手机开着手电筒,还是踢完了剩下的半场。“那天我进了两个球,比我上次参加学校比赛进的还多,我特别开心,回家跟我妈说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但是偷偷给我煎了个鸡蛋。”
我听他说这些的时候鼻子特别酸,我见过太多16岁的小球员,穿着定制的球衣,踩着几千块的球鞋,在平整的人工草皮上踢球,踢输了还有教练哄,家长递水,但是安德烈的球鞋是去年表哥穿剩下的,鞋尖磨破了他自己用胶水粘了三次,他连一张正规足球比赛的门票都没买过,但是他对足球的热爱,比我见过的很多职业球员都要滚烫。
别尔哥罗德的体育从来不是奖牌的注脚,是普通人的止疼片
在别尔哥罗德,像安德烈这样把体育当“精神避难所”的人,太多了。
62岁的娜杰日达是当地退休的排球教练,她的儿子去年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有大半年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楼都不下,直到去年冬天,小区里的几个老人跟她说,地下防空洞里空间大,能不能带着大家打打排球,不然每天躲警报的时候,闷得都要喘不上气了。
娜杰日达答应了,她找了块旧床单剪了当球网,用绳子绑在防空洞的管道上,托人从外面买了十几个软式排球,怕大家摔倒,还把家里不用的旧地毯都抱到了防空洞铺在地上,现在她每周二、四、六的下午两点,都会准时在防空洞门口等着大家来打球,来的人从五十多岁的退休工人,到二十多岁的年轻护士,甚至还有七八岁的小朋友凑过来凑热闹。
“我们不记分,也不比输赢,谁垫球垫得好我就给一块糖。”娜杰日达的口袋里永远装着满满一口袋水果糖,都是她平时省下来的,“我儿子以前最喜欢打排球,上初中的时候还是校队的主攻手,我现在每天陪着大家打球,就觉得他还站在我旁边,跟我喊‘妈你传个高球给我’,炮声在外面响得再大,我手里接到球的那一刻,心里就踏实了。”
还有32岁的马拉松爱好者阿列克谢,以前他每年都要参加四五场马拉松,最好的成绩是全马3小时12分,过去三年边境局势紧张,他没法出去跑比赛,就每天在防空洞的通道里跑,通道来回只有200米,他要跑50个来回才能凑够10公里,他的手机里存着300多张跑步打卡的截图,相册里还有三年前他和哈尔科夫的跑友一起参加“边境友谊马拉松”的合影,那时候别尔哥罗德和哈尔科夫的跑友每年都会一起跑20公里的友谊赛,结束了大家还会一起喝啤酒吃烤肉。“等边境安稳了,我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给我的老伙计们发消息,咱们再跑一次那次的路线,我这次肯定要比他快两分钟。”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要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有意义,要破纪录、拿奖牌、升国旗,才算没有白练,但是在别尔哥罗德,这里的人打排球不记分,踢球没有裁判,跑马拉松没有完赛奖牌,甚至连个正规的场地都没有,但是他们的体育,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更接近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品,是每个普通人对抗生活苦难的止疼片,你跑起来、跳起来、接住球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恐惧、焦虑,都会暂时退到后面,你会清晰地感受到: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快乐。
我为什么说体育最动人的永远不在领奖台
做体育写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行业里的不堪:有运动员为了拿奖牌打兴奋剂,有球队为了赢球踢假赛,有赛事方为了流量恶意炒作运动员的私生活,我曾经一度怀疑,现在的体育是不是已经变成了资本和利益的游戏,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纯粹。
直到我看到别尔哥罗德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我才突然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要进入这个行业,我小时候住在北方的国企家属院,院子里有个用水泥砌的乒乓球台,每天放学之后都有一堆小孩排队等着打,没有球拍就用硬纸板自己做,球打裂了用胶带粘一粘继续打,冬天冷得手都冻红了,还是舍不得走,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想过要当世界冠军,就是觉得打球好玩,赢了小伙伴就特别开心。
去年上海封控的时候,我在家憋了两个多月,那时候每天都在担心物资够不够,什么时候能出门,情绪差到极点,后来我在业主群里发起了个“阳台运动会”,每天下午三点,大家就在自家阳台做平板支撑、深蹲、开合跳,拍视频发群里比谁坚持的时间长,奖品就是我家里囤的几包薯片和可乐,那时候群里有个独居的70岁奶奶,每天都准时参加,她跟我说:“我每天就等着这个点,跟大家一起动一动,不然在家坐一天,闷得都要哭了。”你看,这就是体育的力量,它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天赋,甚至不需要你出门,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获得那一刻的松弛和快乐。
之前我在广州的城中村采访,见过一群外卖员,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就在村口的空地上踢足球,用共享单车摆球门,穿的球衣是跑单送的定制款,踢得满头大汗,有人踢赢了就请大家喝一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他们中间有的人连世界杯的规则都搞不清楚,但是不妨碍他们每天踢得开心,我问他们累了一天了为什么还要踢球,有个小哥跟我说:“跑了一天单,受了一天的气,踢半个小时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比躺着刷手机爽多了。”
你看,不管是在战区的别尔哥罗德,还是在和平年代的中国,普通人对体育的需求都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靠体育拿奖牌改变命运,只是需要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出口,让我们暂时忘掉所有的烦恼,只专注于自己的身体,感受生命力在自己身上流动,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光。
希望下次听到别尔哥罗德的名字,是和体育喜讯绑在一起
上个月我看到新闻,俄罗斯体育局给别尔哥罗德捐了1200套户外体育器材,还有200多张可移动的乒乓球台和羽毛球网,专门送到各个社区的防空洞里,方便大家避难的时候也能运动,当地的足协也在办第一届“和平杯”业余足球赛,只要满14岁就能报名,参赛的队伍有学生队、消防员队、医生队、老师队,今年的冠军奖品不是奖金也不是奖杯,是一车新鲜蔬菜和几箱猪肉,冠军队的队长领奖的时候说,他们要把所有的奖品都分给小区里的独居老人,“这个奖是大家一起拼来的,快乐也要分给大家才对”。
安德烈也报名参加了这个比赛,他是他们学校队的前锋,现在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多练一个小时的射门,他说他想拿冠军,给妈妈赢两斤猪肉回家,他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件梅西的球衣,现在每天都穿在里面,哪怕冬天零下十几度也舍不得脱,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要去阿根廷看梅西踢球,还要告诉他,我在别尔哥罗德,每天都在踢他的位置,我也能进很多球。”
我每次想起他说这句话的语气,都觉得特别感动,别尔哥罗德现在的街头还堆着沙袋,球场的草皮上还有弹片划过的痕迹,防空警报还是会时不时响起来,但是只要还有人在踢球,还有人在打排球,还有人在防空洞里跑步,这个城市的生命力就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以前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不同国家的人可以在赛场上公平竞争,但是现在我觉得,这句话更深的含义是,体育的力量是没有边界的:它不会管你是在战区还是在和平的城市,不会管你是身价千万的球星还是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不会管你穿的是几千块的球鞋还是磨破了洞的旧鞋,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愿意伸出手接住那个球,你就能获得专属于你的那份快乐和自由。
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安德烈发给我的照片:他站在那个有凹痕的球门旁边,手里抱着那个掉皮的足球,笑得特别灿烂,我真心希望,下次再听到别尔哥罗德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因为冲突,不是因为警报,是因为他们的业余足球队拿了 regional 的冠军,是因为阿列克谢终于和哈尔科夫的老跑友跑完了那场迟了三年的友谊马拉松,是因为娜杰日达的防空洞排球队,终于有了一张正规的球网。
毕竟,有体育的地方,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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