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陪发小阿凯去北京顺义的骏驰马术俱乐部,给他7岁的女儿朵朵选启蒙用马，去之前我还跟阿凯调侃，要挑个毛色亮、颜值高的，拍出来发朋友圈才好看，结果接待我们的俱乐部老板张哥听完第一句话就笑了：“选马首先看马种，颜值脾气都是次要的，基因里带的天赋才是骗不了人的。”那天我们在马房待了整整3个小时，摸过软乎乎的设特兰矮马，见过一米七多高跳障碍轻轻松松的荷兰温血马，还听张哥讲了一下午不同马种的故事，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平时看奥运马术比赛、看速度赛马、看那达慕上的草原赛马，所有热血沸腾的故事背后，马种才是那个藏在聚光灯下的隐形主角。
不同赛道各有专攻：马种的天赋早刻进了基因里
很多人对马的印象都停留在“长得都差不多”，但实际上不同马种的天赋差异，比短跑运动员和举重运动员的差异还要大，几乎是从出生就定好了适合的赛道。
温血马：奥运赛场的“全能王者”
如果你看过奥运马术比赛,会发现不管是盛装舞步、场地障碍还是三项赛，所有骑手的马几乎都是温血马，最常见的就是荷兰温血、汉诺威马、霍士丹马这几个品种，温血马其实是人工培育出来的品种，是用性格沉稳、力气大的冷血重挽马，和速度快、爆发力强的热血纯血马、阿拉伯马杂交选育出来的，完美中和了两种马的优势：既有足够的稳定性和服从性，又有足够的爆发力和弹跳力，简直是为技巧类马术项目量身定做的。 我之前看过华天的一个采访，他2020年东京奥运会骑的那匹“堂·热内卢”就是英国温血马，这匹马的弹跳高度能到1.6米，步幅又大又稳，而且性格特别稳，哪怕赛场边突然有人欢呼也不会受惊，俱乐部的张哥说他们家有匹叫“将军”的荷兰温血马，是专门用来教中高级学员跳障碍的，1.2米的障碍杆，“将军”跳起来跟走平地一样，从来不会碰杆，但你要是让它去跑5公里越野赛，它跑个2公里就开始耍脾气不肯走了，这就是基因里带的天赋点不一样。
纯血马：速度赛道的“飞毛腿”
要是比速度,那纯血马说第二，没有别的马种敢说第一，现在世界上所有的速度赛马，几乎都是英国纯血马的后代，1000米的速度赛世界纪录是57秒2，相当于每秒能跑17米多，比很多汽车的起步速度还要快，我去年去武汉看速度赛马公开赛，有匹叫“会莹战神”的纯血马，跑1000米只花了58秒多，冲过终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风从它跑过的方向吹过来。 不过纯血马的缺点也很明显：脾气爆、体质娇贵，张哥说他们之前有个老板朋友花了40多万买了一匹纯血马，本来想自己骑，结果那马见了生人就踢，专业驯马师都被它踹过两次，最后只能放在马房里当种马，根本不能用来骑乘，而且纯血马对喂养要求特别高，要吃进口的紫花苜蓿草，还要定期补微量元素，稍微照顾不好就容易生病，根本不适合普通骑手。
耐力马：草原和沙漠里的“长跑健将”
要是比长跑耐力,那阿拉伯马和蒙古马才是真正的王者，2021年我去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看那达慕，当时有个100公里的草原耐力赛，跑到最后30公里的时候，好几个选手骑的进口阿拉伯马都跑脱力了，喘得胸口像风箱一样，最后反而是当地牧民巴图骑的一匹6岁的蒙古马，越跑越快，最后反超了3个选手拿了冠军。 我后来跟巴图聊天，他说蒙古马是真的耐造，冬天零下30度放在外面过夜都没事，平时就吃草原上的野草，不用精细喂养，跑100公里中途只需要补两次水就行，阿拉伯马的耐力也不差，它们是沙漠里培育出来的品种，天生肺活量大，几天不喝水都能跑，现在国际上的160公里耐力赛，冠军基本都是阿拉伯马拿的。
设特兰矮马：少儿马术的“启蒙老师”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马都是用来比赛的,比如给小朋友做启蒙用的设特兰矮马，就是专门的陪伴型马种，这种马最高也就长到1米1，性格特别温顺，力气也不大，就算小朋友摔下来也不会有大危险，阿凯最后给朵朵选的就是一匹5岁的设特兰矮马，叫“奶糖”，毛是米白色的，软乎乎的，朵朵第一次见它就敢伸手摸它的鼻子，现在朵朵每个周末都去骑“奶糖”，学了不到半年，已经能独立控马走交叉障碍杆了，上个月还在俱乐部的少儿马术赛里拿了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抱着“奶糖”的脖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本土马种的“破局”：别把马术困在“进口崇拜”的怪圈里
在那达慕跟巴图聊天的时候,他跟我吐槽了一件事：现在很多参加耐力赛的选手，都愿意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买进口的阿拉伯马，觉得进口马才是身份的象征，才能拿好成绩，但其实很多进口马不服水土，来了内蒙古之后不适应干燥的气候和草原上的硬草，跑两场就拉肚子生病，反而不如几千块钱的本地蒙古马好用，他那匹拿了100公里冠军的蒙古马，是他花8000块钱从隔壁旗的牧民手里买的马驹，自己养了3年，总共花的钱还不到别人买进口马的零头。 巴图说的话其实点出了现在国内马术圈的一个怪象：“进口马崇拜”，前几年国内马术行业刚火起来的时候，不管是俱乐部还是骑手，都以拥有进口温血马、进口阿拉伯马为荣，一匹进口温血马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加上运费、检疫费，成本高得吓人，最后这些成本都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一节进口马的骑乘课要800块钱，买一匹进口竞技马要几十万，直接把马术变成了普通人玩不起的“贵族运动”。 我其实一直觉得，这种“进口崇拜”完全没有必要，本土马种的天赋一点都不比进口马差，只是之前我们没有专门做竞技方向的选育而已，这几年我也明显能感觉到变化：内蒙古农业大学已经在做蒙古马的竞技品系培育，改良后的蒙古马不仅保留了原来的耐力优势，弹跳力也提升了很多，完全能胜任业余场地障碍赛的需求；还有新疆的伊犁马、黑龙江的三河马，经过改良之后，在速度赛和耐力赛上都拿到过很好的成绩。 上个月我再去俱乐部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在读大学生骑手小周，他骑的是一匹改良三河马，才花了3万块钱买的，跳0.8米的障碍比很多骑几十万进口温血马的业余骑手都稳，他跟我说，这匹马特别好养，不用吃进口牧草，普通的羊草加玉米就行，每个月的饲养费才1000多块钱，比进口马的饲养费便宜一半还多。“我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是都得买几十万的进口马，我根本不可能学得起马术，现在骑国产马也能打比赛，我觉得挺好的。”小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刚拿了俱乐部业余赛0.8米组的冠军，眼睛亮得发光。 我始终认为，本土马种的商业化开发，是马术运动破圈的唯一路径，当我们不用花几十万买进口马，普通上班族花300块钱就能体验一次骑马，普通家庭的孩子花几万块钱就能拥有自己的竞技马，这项运动才能真正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大众能接触到的体育运动”，而不是用来炫富的工具。
马种从来不是鄙视链的筹码：人和马的联结才是马术的核心
虽然马种的天赋很重要,但我始终觉得，马种从来不是衡量一匹马好不好的标准，更不该成为马术圈鄙视链的筹码。 我在俱乐部见过一个开豪车的家长，给自己10岁的儿子买了一匹70多万的荷兰温血马，还给配了专门的马夫，每次来俱乐部都要跟别人炫耀自己的马血统有多纯、身价有多高，看不起那些骑国产马、矮马的家长，但他儿子根本不喜欢那匹温血马，每次上课都哭，说马太高了他害怕，反而一有空就跑去跟朵朵的“奶糖”玩，给“奶糖”喂胡萝卜，后来那个家长实在没办法，把那匹70多万的温血马转手卖了，给儿子换了一匹设特兰矮马，现在小孩每次上课都特别积极，上个月还跟朵朵一起参加了少儿赛。 还有一次俱乐部办业余赛，小周骑他那匹3万块钱的改良三河马拿了冠军，旁边有个骑40多万进口温血马的骑手酸溜溜地说：“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而已，国产马怎么可能比进口马强。”结果他自己在比赛的时候失误掉了杆，连决赛都没进，张哥后来跟我说，那个骑手平时根本不怎么跟自己的马培养感情，每次来骑完就走，连马最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马跟他根本没有默契，失误是早晚的事。 华天曾经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马术的核心从来不是马有多贵，血统有多纯，而是你和马之间的信任。”他的奥运马“堂·热内卢”小时候性格特别敏感，稍微有点动静就受惊，很多驯马师都判定它成不了顶级赛事的马，但华天跟它磨合了整整5年，每天都花时间陪它散步、喂它吃胡萝卜，慢慢建立起了信任，最后一人一马才一起站上了奥运的赛场。 我见过身价百万的温血马因为跟骑手没有默契，连1米的障碍都跳不过去，也见过几千块钱的蒙古马跟骑手配合默契，拿了100公里耐力赛的冠军，还见过小朋友骑的几千块钱的矮马，陪着孩子从不敢上马到拿到比赛的奖状，马是有感情的动物，你对它好不好，它能感觉到，你要是只是把它当成炫富的工具，它肯定不会跟你好好配合。
其实从几千年前人类把野马驯化成坐骑开始,马就从来不是我们的工具，而是我们的伙伴，古代的战马陪着将士上阵杀敌，驿马陪着信使跑遍全国，现在的竞技马陪着骑手站上赛场，陪伴马陪着小朋友长大，我们研究不同马种的天赋，是为了给不同的人找到更合适的搭档，是为了让马的天赋能得到更好的发挥，而不是为了构建鄙视链，更不是为了盲目崇拜进口品种。 我还记得那达慕上巴图骑着蒙古马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的马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头舔他的脸，巴图抱着马脖子笑的样子，比任何拿着奖牌炫耀马身价的人都更懂马术的意义，不管是身价百万的奥运温血马，还是草原上几千块钱的蒙古马，还是小朋友骑的矮马，只要人和马之间有信任和热爱，它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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