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看本地业余排球联赛的决赛，最后一球重重砸在对方场地底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主攻小艾的名字，队友们一窝蜂冲上去把她抛到半空中，直播弹幕里也全是“主攻太强了”“这个扣杀我能看十遍”，我在人群后面看见他们队的二传阿阮蹲在边线旁，正揉着自己贴满肌贴的手腕，脚边放着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刚才那记让全场沸腾的绝杀，就是她传到小艾最习惯的、离网30公分高的右半区——差一公分可能被拦网手罩住，差5厘米高度小艾都发不上全力，这个刚好踩在最优区间的传球,是整场比赛被所有人忽略的隐形前提。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之前打排球的朋友说的一句话：“没打过排球的人只记得扣球的人，打过球的人，第一个感谢的永远是二传。”
没人记得最佳二传的名字，除非你和她当过队友
很多对排球不熟悉的人，甚至说不清二传到底是干啥的：简单说，排球的进攻链路里，接发队员把对面的来球垫起来之后，第二个人要把球调整到最适合扣杀的位置，第三个人才能完成得分，这个负责“架炮”的人就是二传，他是整个球队的进攻组织者，相当于足球的中场核心、篮球的控球后卫，但比这两个位置更没存在感——中场还能靠进球刷存在感，后卫还能靠助攻上数据榜，可二传的好,往往只有和他配合的队友能感受到。
我最开始看排球比赛的时候，也只会盯着得分的主攻看，觉得朱婷的扣杀、张常宁的发球才是比赛最爽的部分，直到2019年跟着朋友凑数打新手局，才真的懂了二传有多难，那局大家都抢着当主攻，没人愿意打二传，我自认运动神经还不错就主动顶了上去，结果打了十分钟我就快崩溃了：要预判垫过来的球的落点，三步并两步跑到位，还要同时瞟队友的跑位、对面的防守站位，手上还要控制力度和角度，传高了队友等不及，传低了发不上力，传偏了队友直接扑空，那局我传丢了至少7个球，有个队友接我传的球差点扭了脚，打完我特别愧疚，朋友却笑着拍我说“没事，新手二传都这样，我刚打二传的时候，传的球能砸到队友脑袋”。
也是那天之后我才注意到，阿阮的护腕上用马克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小艾（主攻）喜欢高30cm偏右2cm”“阿远（副攻）快球要提前半秒出”“替补接应怕追身，传的时候往外放5公分”，她打了5年二传，手腕上的旧伤没好过，包里常年放着护腕、肌贴和云南白药，上次打半决赛的时候她落地扭了手腕，硬扛着传了27个到位球，最后赢了球最佳球员颁给了拿了18分的小艾，她在台下鼓的比谁都响，晚上聚餐的时候还在复盘：“第三局有两个球我步伐没跟上，传的点太靠前，不然你还能多拿两分。”
我那时候特别不解，问她“功劳都是队友的，锅都是你背，打二传图啥啊？”她擦了擦护腕上的字笑：“你没试过那种感觉，你传出去的球，队友跳起来‘啪’一下砸在对方地上，那种成就感，比你自己扣球爽10倍，而且你和他们当队友，你就知道，他们扣杀的高光里，本来就有你的一半，不用别人说，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对啊，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并肩打球的人都记着呢，体育世界的叙事天然偏爱站在光里的得分手，但那些站在光的阴影里托举的人,才是一支球队真正的基本盘。
好的二传，是整支球队的“隐形大脑”，更是所有人的情绪靠山
很多人觉得二传拼的就是手上的传球技术，到位率高就是好二传，其实根本不是，顶级的二传，首先得是个“读人高手”，他要记得每个队友的习惯，要能感知到队友当下的状态，甚至要当整个队的情绪缓冲垫，什么时候该给核心队友喂球找状态，什么时候该变节奏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什么时候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帮队友卸压，这些东西,比传球技术难一百倍。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巴大战的最后一局，我后来翻了无数次技术录像，最佩服的不是最后绝杀的惠若琪，是丁霞，那时候巴西队已经拿到赛点，整个中国队的情绪都绷到了极点，丁霞连着两个球没有传给已经被对方盯死的朱婷，先传了个短平快给徐云丽追平比分，又趁对面防守重心偏到主攻位的时候，自己跳起来打了个二次球反超，最后那个探头球，她算准了惠若琪的跑位，传的高度刚好到惠若琪的胸口位置，不用跳太高就可以发力，一锤定音，郎平后来采访的时候说，那场球能赢，丁霞的冷静占了一半功劳，“她没乱，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谁球，她稳，整个队就稳了。”
阿阮也干过一样的事，去年小组赛他们队碰上个老牌强队，小艾连续三个扣球都被拦了，蹲在地上直接红了眼，换做别的二传可能会选择不给她传球换个点打，但阿阮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屁股，对着裁判举手示意是自己传球点太靠前，转头对着小艾说“下一个给你传你最爱的腰线位，我放慢半秒，你跳稳了再扣”，下一个球她果然传的又高又稳，小艾跳起来直接把球扣在了对方后场死角，得分之后小艾冲过来抱她，她笑着推了小艾一把“快回去防守，还有好几个球呢”，后来小艾说，那时候她已经慌到手脚发麻，要是阿阮当时说一句“你怎么扣不进去”，她可能直接就崩了，“但是她说是她的问题，我瞬间就稳了，我知道她肯定会给我传个好球。”
我之前去看大学生排球联赛，有个男队的二传是队长，打了四年球，我从来没见过他怪队友，只要队友扣丢了球，他第一个举手喊“我的我的，球没传好”，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队友跳慢了、打偏了，后来和他们队的队员聊天，队员说“他就是故意揽责，我们本来打丢了球就愧疚，他再骂我们，我们更打不好了，他揽下来，我们反而觉得下一个球一定要扣中，不能辜负他。”
你看，好的二传哪里是个打球的，他是整个队的定海神针，是所有人的靠山，你站在场上的时候，只要知道身后有他，你就敢跳，敢拼，敢往前冲,因为你知道他永远会给你托底。
要当最佳二传，先要学会“把光芒全分给队友”
我待的业余排球群，每次组局最愁的就是找不到二传，大家都愿意当主攻、当接应，扣球帅，出风头，赢了大家都夸你，没人愿意打二传：要跑全场，要动脑子，赢了功劳是队友的，输了大家第一个骂“二传传的什么球”，妥妥的“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我问过打了十年二传的陈哥，为什么愿意一直打二传，他给我看了他朋友圈的相册，里面几乎没有他的单人照，全是队友扣杀的精彩瞬间，要么就是队里拿了奖的大合影，他每次都站在最边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他说他大学打了四年校队二传，从来没拿过最佳球员的奖，但是毕业的时候队友给他做了个纪念册，里面37个队友每个人都写了一句话“没有你传的球，我根本打不了这么好”，还有人把自己拿最佳球员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这个奖有你一半”。“我四年传了快两万次球，帮30多个人拿过单场MVP，这比我自己拿十个奖都骄傲。”
之前看中国女排前二传冯坤的采访，她也说过一样的话：“当二传最开心的瞬间，从来不是自己站上领奖台，是你看着你传出去的球，被队友狠狠砸在对方场地上，你比自己得分还开心，你知道你的每一次传球，都能帮你的队友发光，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比不了。”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二传的哲学，其实就是很多人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人生哲学：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要“争第一”“站C位”，要做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算是成功者，但其实愿意站在C位后面，把光芒让给别人的人，反而拥有更加强大的内核，他们不需要外界的掌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知道自己的价值藏在每一个到位的传球里，藏在队友的信任里，藏在赢球之后所有人抱在一起的欢呼声里，这些东西，比聚光灯，比奖杯,都要实在得多。
所谓最佳二传，从来不是数据里的“到位率”，是队友嘴里的“我信你”
现在很多赛事评最佳二传，看的都是传球到位率、二次球得分这些数据，但在真正打球的人心里，最佳二传的评判标准从来都不是这些，是队友站在场上的时候，会不会下意识的看你，会不会相信你不管来球什么样,都能给他传个舒服的好球。
阿阮他们队今年打决赛的时候，对面专门布置了战术盯死小艾，连续拦了她三个扣球，场边的教练都在喊“换个点打”，阿阮却没一直给主攻传球，反而连着给之前几乎没怎么出手的副攻阿远传快攻，阿远连拿5分，直接打懵了对面，最后顺利拿了冠军，后来阿远说，他前一天加练快攻练到晚上九点，本来以为教练不会给他太多上场时间，更没想到阿阮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给他传球，“我那时候看到她传球的手势，就知道这个球肯定有了，只要她传过来，我绝对能扣中。”
郎平之前说过，她选二传的标准，首先看人品，其次看球商，最后才看技术。“人品不好的二传，技术再好也不能要，他如果有私心，只给自己关系好的队友传球，或者为了保自己的到位率，不敢给新人传球，整个队就散了。”二传是整个队的进攻核心，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球，还是每个队友的上场机会，愿意给新人机会，愿意在队友状态不好的时候多给他传几个球找状态，愿意为了球队赢球牺牲自己的数据,这才是好二传最难得的品质。
陈哥打了十年二传，从来没拿过官方发的最佳二传的奖，但是我们整个城市的业余排球圈，组队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大家都说“只要有陈哥在，这球赢了一半”，上次我们队打友谊赛，临时缺个二传找陈哥救场，他刚下高铁背着包就来了，传了一下午，我们队的新手主攻都扣中了好几个球，打完大家非要给他发红包，他摆摆手说“不用，看着你们扣的爽我就开心”。
你看，这个世界的评价体系从来都是单一的，大家只看谁得分高，谁站C位，谁的奖杯多，但是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写在成绩单和获奖证书上的，是藏在身边人的信任里的，你是不是靠谱，是不是值得托付，一起打过几次球，共过几次事，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些官方没给你的“最佳二传”奖杯,早就刻在每个和你打过球的人的心里了。
其实不止是排球场上，我们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最佳二传”：是公司里默默协调所有资源，最后把项目功劳都让给下属的主管；是家里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孩子，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父母；是你考研的时候默默给你占座，帮你带饭，在你心态崩了的时候陪你聊天的朋友；是在你创业的时候给你投钱，给你介绍资源，从来不说自己帮了多少忙的前辈，他们从来没站在聚光灯下，但是你人生的每一次“扣杀得分”,都有他们给你传的那记好球。
我们不用总逼着自己当那个最耀眼的主攻，偶尔也可以当当别人的二传，给身边的人传一记舒服的好球，看着他们站在光里的时候，你也会知道，你的价值，从来都不比站在光里的人少，毕竟，那些愿意托举别人的人,自己本身就在发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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