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2年冬天的那个周末,上小学四年级的我被我爸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拽进了沈阳铁西体育馆,他攒了半个月的奖金,抢了两张辽宁队对阵北京队的季后赛门票,进场前还给我买了份5块钱加肠的烤冷面,自己冻得搓手也舍不得买一份,那天球馆里热得我脱了棉袄还冒汗,周围的大叔大哥扯着嗓子喊“我爱辽篮”,旁边的陌生阿姨还塞给我一瓣橘子,我看着场上穿着13号球衣的郭艾伦摔了又爬起来,转头问我爸“这比赛比NBA好看吗?”我爸抹了抹冻红的鼻子说“这是咱们自己的联赛,再不好看,也亲。”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我走了大半个中国,去过十几个CBA球队的主场,见过形形色色的球迷,才终于明白:中国男子篮球联赛从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商业赛事,它是刻在无数普通人生命里的印记,是我们平凡生活里摸得到的热血和盼头。
看台上的普通人,才是CBA最鲜活的注脚
去年秋天我去东莞出差,打了个网约车去广东宏远的主场,司机师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朱芳雨8号球衣,脖子上挂的球迷年卡套都磨得起了毛,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是广东队20年的老球迷,只要不跑长途,每个主场必到。“2019年我儿子得过敏性紫癜,住院住了三个多月,那时候正好是宏远冲击三连冠的赛季,每天晚上七点半,我们爷俩就挤在病床上看球,娃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只要看到易建联扣篮,咬着牙也能笑出来。”
他说儿子出院那天,他特意买了两张主场的票,带着还没完全好透的儿子去现场,当现场DJ喊出“广东宏远队”的时候,儿子抱着他的脖子哭,说“爸爸我以后也要打CBA”,现在他儿子上初二,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得分手,穿的也是8号球衣,书包上挂着满满的CBA球星徽章。“别人都说NBA好看,我不爱看,我就看CBA,你要问为什么?因为这联赛陪着我家娃扛过了最难的时候,它对我来说不是比赛,是念想。”
这样的故事我在CBA的看台上见过太多:浙江稠州的主场有个72岁的老奶奶,每个主场都举着手写的“浙江队加油”的牌子,她说孙子是队里的队医,她来给孙子加油,也给这些和孙子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加油;南昌的季前赛上我见过我表妹和她的三个室友,四个姑娘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的内场票,举着自己画了三天的胡明轩的手幅,喊得嗓子哑了三天,说那是她们整个大学最爽的时刻;甚至在南京同曦的主场,我见过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被家人推着来看球,他说他出车祸之后躺了半年,每天唯一的盼头就是看同曦的比赛,看西热力江带着一帮年轻人拼,他才有动力做康复训练。
我知道肯定有人会说,CBA的观赏性远不如NBA,球员技术不够好,裁判偶尔还会出昏招,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拼谁的球星更厉害、谁的扣篮更花哨,而是能不能和普通人的生活产生联结,NBA的超级明星再厉害,也远在大洋彼岸,你大概率不会为了他们赢球跑到大街上和陌生球迷欢呼,也不会在自己人生低谷的时候,看着他们的比赛撑过最难的日子,但CBA不一样,这些球员和我们吃一样的大米饭,说一样的中国话,你可能在机场偶遇他们赶航班,可能在楼下的烧烤摊碰到他们吃串,他们赢了你的家乡就有光,他们输了你也跟着窝火,这种刻在烟火气里的亲切感,是任何外来联赛都给不了的,看台上的这些普通人,才是CBA真正的底色,也是它存在的最大意义。
摔过的跟头,才让CBA的成长更有分量
当然我也不是要给CBA唱赞歌,作为看了10多年球的老球迷,我骂它的次数一点都不比别人少,去年上海和江苏的消极比赛事件出来的时候,我气得把手里的可乐罐都捏扁了,当场发朋友圈说“再也不看CBA了”,结果没到一个月辽宁和广东的半决赛开打,我还是乖乖蹲在电视机前面,边骂裁判边拍沙发,没办法,自己家的孩子,骂归骂,疼还是疼的。
去年我认识了在CBA某俱乐部做运营的小杨,他跟我说,那次消极比赛事件出来之后,联赛管理层开了整整一周的会,把全网球迷的评论、留言打印出来堆了半人高,一条一条过,一条一条讨论整改方案。“大家只看到我们发了个处罚公告,不知道后面我们改了多少规则:现在每场比赛的最后两分钟裁判报告必须公开,有争议的判罚隔天就要给球迷交代;球员的薪资帽进一步调整,防止头部球队砸钱垄断人才;选秀制度也改了,现在CUBA的球员参选门槛更低,还给了更多底层球队高顺位选秀权,就是想让联赛更公平。”
这些变化我们其实都能看得见:前几年大家还吐槽CBA选秀是走形式,选出来的球员根本打不上球,现在呢?张宁从北京大学的球员到山西队的绝对主力,王岚钦成了南京同曦的核心控卫,今年的选秀状元邹阳,已经在福建队打出了本土顶级锋线的表现;前几年大家吐槽CBA和普通球迷离得远,现在全明星周末有专门的球迷开放日,球员会和球迷一起打友谊赛,休赛期各个俱乐部都会进社区、进山区,给孩子们捐篮球场,教他们打球;甚至之前大家吐槽的球衣丑、周边少的问题,这两年也在慢慢改,很多球队的城市版球衣一上线就被抢空。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拿发展了70多年的NBA的标准,来要求才走了不到30年的CBA,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去考大学的试卷,他肯定会犯错,会走弯路,会做出让你生气的事,但只要他愿意改,愿意往前走,就值得我们等,那些天天骂CBA的人,其实大多是真的在乎它的人,要是哪天连骂的人都没有了,说明大家都不关心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CBA的未来,藏在每一个爱打球的小孩手里
上周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打球,碰到一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穿了件 oversized 的辽宁队13号郭艾伦的球衣,投篮姿势和郭艾伦一模一样,三分准得我这个打了10年球的成年人都汗颜,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说他的梦想就是进CBA,和郭艾伦当队友。“我从6岁就开始看郭艾伦打球,我爸说我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抱着篮球拍,现在每天放学都要练两个小时投篮,已经坚持了6年,打坏了3个篮球。”
他爸站在球场边给他递水,跟我说浩浩去年拿了区里小学篮球赛的MVP,奖品就是一张CBA的常规赛门票,他拿到票的时候抱着他爸哭了快10分钟,说终于能去现场看郭艾伦打球了。“我之前还担心他打球耽误学习,现在看他为了自己的目标这么拼,每天写完作业才去练球,成绩也没落下,我觉得挺好的,哪怕最后打不上CBA,有这么个爱好,有个念想,也比天天在家刷手机强。”
其实这就是CBA最大的价值,它从来不是只为了给国家队输送几个人才,它是整个中国篮球的土壤,之前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想走职业道路,只能辍学去体校,普通家庭根本不敢赌,现在不一样了,CBA和校园篮球的衔接越来越顺畅,你可以一边上学一边打球,打CUBA一样能进CBA,这就给了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机会,今年的全明星周末我在现场,看到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排队要签名,有个小孩拿了一张自己画的易建联的画像,易建联特意蹲下来和他合影,还在画像上写了“加油”两个字,那个小孩当天在朋友圈发了九条动态,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总有人说中国篮球没有未来,我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好笑,你去各个城市的篮球场看看,有多少穿着CBA球衣的小孩在太阳底下跑跳,有多少小孩把郭艾伦、张镇麟、胡明轩当成自己的偶像,而不是只会追那些涂脂抹粉的流量明星,这就是未来啊,当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走上球场,把打CBA当成自己的梦想,中国篮球怎么可能没有未来?
去年辽宁队卫冕总冠军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两张票带我爸去沈阳看球,我爸已经60多了,头发白了一半,当年带我看球的时候他还能跳起来喊,现在跳不动了,但看到赵继伟投进绝杀球的时候,还是攥着拳头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之后我们在路边吃烤串,冰啤酒端上来的时候我爸碰了碰我的杯子说:“你看,咱们自己的联赛,打了这么多年,越来越好了,就像咱们的日子,不也是一点点熬过来的吗?”
是啊,CBA承载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场篮球比赛,它是我爸那代人中年生活里的热血,是网约车大叔陪儿子扛过病痛的念想,是12岁的浩浩眼里的光,是我们无数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它也许还有很多不完美,也许未来还会摔跟头,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哭为它笑,还有小孩穿着它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它就永远滚烫,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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