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甘达是在2021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刚搬到杭州拱墅区的大关东苑,这是个90年代的老小区,中心位置有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篮板裂了个指甲宽的缝,篮筐歪得快掉下来,平时除了几个退休大爷偶尔来投两球,基本没人用,我第一次见到甘达的时候,他穿着印着某大厂logo的文化衫,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篮球鞋,正对着歪篮筐练投篮,投十个能中三个,投丢了就挠挠头,捡球的时候还会特意给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让路。
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连运球都能拍自己脚上的普通社畜,会在两年后把这个破篮球场做成了全区闻名的公益体育试点,成了小区里几百个小孩嘴里最爱的“甘教练”。
凌晨六点的篮球场,是他从996里逃出来的出口
甘达那年3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用户运营,KPI压得他喘不过气,最夸张的时候连续21天住在公司,卫生间的挂钩上挂着他的牙刷和换洗衣物,工位底下塞着折叠床,2020年年底的一次加班,他刚改完第18版双十二活动方案,站起来接水的时候眼前一黑就栽倒了,送到医院一测,收缩压165,中度脂肪肝,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次来可能就得抬着进来了。” 他那天攥着病历本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外面晨跑的人穿着速干衣跑过,风掀起他们的衣角,他突然就觉得,自己拼了命赚的那点加班费,还不够以后付医药费的,从那天起,他定了早上五点五十的闹钟,不管前一天加班到几点,都要爬起来去小区篮球场打一个小时球。
一开始他根本不会打,拍球都能拍到自己脚上,跟大爷组队打半场,大爷都嫌他拖后腿,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体力还不如我这60岁的老头”,他也不恼,就跟在大爷后面学脚步,早上打完球就蹲在出租屋刷篮球教学视频,周末抱着球对着墙练运球,一练就是一下午。 三个月后他去医院复查,体重掉了20斤,血压回到了120/80的正常水平,脂肪肝也转成了轻度,他拿着复查报告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觉得,比起搞定一个几十万的项目,把自己的身体打理好,才是最有成就感的事。 我一直觉得,体育对于普通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练成什么专业水平,它是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少数几个“付出就有回报”的事:你多跑一公里,肺活量就多一点,多投100次篮,命中率就高一点,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搞办公室政治,汗水从来不会骗你,这是甘达给我上的第一堂“体育课”。
被家长追着要报班的“野路子教练”,一开始压根没想过赚钱
甘达开始带小孩打球完全是意外,有一次他周末在球场练球,邻居家7岁的小男孩浩浩蹲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浩浩妈妈说小孩感统失调,平衡能力差,医生让多练习拍球,但是报的少儿篮球班一节课240块,教练凶得很,小孩去了两次就哭着不肯进门,问甘达能不能有空教教浩浩。 甘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专门查了少儿感统训练的资料,把枯燥的拍球训练改成了“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他把矿泉水瓶摆在地上当怪兽,让浩浩拍着球去碰瓶子,碰倒一个就奖励一张奥特曼贴纸,就这么玩了一个月,浩浩不仅能连续拍100多下球,之前走路总晃的毛病也好多了,浩浩妈妈要给他塞两千块钱当学费,他说什么都不收:“我就是陪着小孩玩,收了钱性质就变了。”
这事很快在小区家长群里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找过来,要把小孩送给他带,最多的时候有20多个小孩,每天放学之后挤在篮球场里,小的才5岁,大的已经上四年级,甘达专门自己手写了教案,给不同年龄段的小孩设计不同的游戏:一二年级的小孩练运球就玩“抓小偷”,拍着球追前面的人,拍到就算抓到;三四年级的小孩练传球就玩“送快递”,要把球准确传到“收件人”手里,掉了就算快递丢了要“罚站”10秒。 我同事家的女儿朵朵,之前是出了名的“小懒虫”,放学回家就抱着平板看动画片,报了三个体育培训班都半途而废,自从跟着甘达打球之后,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篮球场,书包扔在场边就跑去排队领球,去年学校运动会,她还拿了低年级组拍球比赛的一等奖,领奖那天她专门跑到球场,把皱巴巴的奖状塞给甘达,仰着头说“甘教练你看,我拿第一名啦”,甘达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打球这件事,除了让自己健康,还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现在的体育培训行业太卷了,好像小孩学个篮球必须要考等级证,学个游泳必须要达到几级运动员标准,家长砸了大把的钱,小孩却越来越讨厌运动,甘达这种“玩着学”的方式反而戳中了本质:体育的第一要义是快乐,先让小孩爱上跑跳流汗的感觉,再谈技术谈成绩,才是正道。
挨了三次投诉,他把破篮球场做成了全区公益试点
带的小孩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首先是有低楼层的业主投诉,说下午四五点小孩在球场吵,影响家里老人午休;然后是经常在球场打球的大爷也有意见,说小孩占了场地,他们没地方打球;还有人去居委会举报,说他是“黑教练”,没有资质,万一小孩摔了没人负责。 那时候他压力特别大,有一次我加班到七点多路过球场,看到他坐在篮板下面,手里捏着刚考下来的社会体育指导员证,额头上的汗顺着黑框眼镜往下掉,跟我说:“我就是想免费带小孩玩,怎么就这么难?”
但他没放弃,自己找居委会协调,定了明确的场地使用规则:工作日下午4点到6点是青少年训练时间,其余时间场地对所有业主开放,周末还专门留了一上午给老人打球,他自己掏了三千多块钱,买了20个消音的训练篮球,还给球场边缘铺了两厘米厚的隔音地垫,把拍球的噪音降了一半,他还给经常来打球的大爷们送了新的篮球和护腕,邀请大爷们当“特邀教练”,给小孩们教投篮技巧,后来大爷们都成了他的帮手,小孩训练的时候,大爷们就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看到有小孩摔了第一时间扶起来,他还跟居委会签了安全协议,自己掏腰包给所有来训练的小孩买了意外保险。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年,没人投诉了,居委会觉得他这个模式特别好,上报给了街道,去年3月份,我们小区的篮球场正式挂牌成了拱墅区第一个“社区公益体育试点”,街道出钱换了新的篮球架和钢化玻璃篮板,装了照明灯,还配了急救箱和免费饮用水站,去年夏天我们小区办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从7岁的少儿组到60岁的老年组,一共12支队伍参赛,决赛那天篮球场围了几百个观众,连隔壁小区的人都过来凑热闹,最后中年组赢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甘达站在台上,抱着奖杯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台下的小孩和大爷们都在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很多人说中国群众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场地不够,是因为大家太忙没精力运动,其实根本不是,缺的是甘达这种愿意站出来解决问题的人,场地不够可以协调时间,噪音大可以买消音设备,没有资质就去考证,比起坐在家里抱怨“没地方运动”,愿意多走一步解决问题的普通人,才是群众体育真正的底气。
他的终极梦想:让每个小孩不用报班就能爱上运动
现在甘达已经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全职做社区公益体育的项目,他还拉了小区里十几个有体育特长的邻居入伙:有之前省羽毛球队退役的张姐,每周二周四免费教小孩打羽毛球;有退休的体育老师王大爷,每周三免费教小孩练田径;还有开舞蹈工作室的95后姑娘小周,每周五在广场免费教小孩跳拉丁舞,现在我们小区的小孩,放学之后不用报任何培训班,就能在家门口学到专业的体育课程,上个月他们还办了第一期亲子运动会,一百多户家庭参加,家长和小孩一起跑接力、玩拔河,热闹得像过年。 甘达最近还在张罗“运动共享柜”的项目,号召大家把家里闲置的篮球、羽毛球拍、跳绳、轮滑鞋都捐出来,放在共享柜里,业主扫码就能免费借,不用押金,不用付费,现在柜子里已经有了30多个篮球,20多副羽毛球拍,还有十几个大小码的轮滑鞋,他说接下来还要加平衡车和足球,以后小孩想玩什么,下楼就能拿到,不用再让家长花大价钱买。
上周我跟甘达在球场边聊天,他穿着印着“大关东苑志愿教练”的蓝色马甲,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比之前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精神了太多,他说他小时候住在河南农村,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全村只有村小学有一个破篮球,还是老师自己掏钱买的,他每次都要等别的同学打完了,才能蹭着拍两下,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是有能力了,一定要让所有喜欢运动的小孩,不用蹭球,不用花钱报班,就能痛痛快快地玩,现在他正在跟周边的五个社区谈合作,想把这个公益体育的模式复制过去,让更多的小孩受益。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多,国家队成绩好,其实不是的,体育强国的底气,是每一个普通小区都有能让小孩放心跑跳的场地,是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接触到免费的专业指导,是小孩提到“体育”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快乐是流汗是朋友,而不是考试不是考级不是昂贵的培训费,甘达做的事很小,没有金牌,没有奖金,甚至连固定工资都没有,但他做的事,比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现在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到甘达带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小孩们的笑声飘得很远,旁边的大爷们在打半场,广场舞的阿姨们在球场边跳得开心,没有人抢场地,没有人吵架,整个球场充满了烟火气,我有时候会想,体育到底是什么?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朋友圈里晒的马拉松完赛证书?还是动辄几万的私教课? 甘达给了我最好的答案:体育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它可以是凌晨六点的一次投篮,是给邻居小孩上的一节免费篮球课,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打一场没有奖金的比赛,是我们平凡生活里,最触手可及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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