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几个球龄超过20年的老球迷撸串,喝到兴头上有人吐槽现在的足坛前锋:“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进球机器,跑起来像坦克,射门像放炮,再也找不到苏克尔那种跑起来飘乎乎,左脚一勾就能勾出花的球员了。”这话一下戳中了我,当晚回家我就翻出我爸压在衣柜最底下的老相册,里面夹着一张1998年的足球报剪报,封面上的苏克尔留着卷卷的棕色头发,举着金靴奖杯笑的露出虎牙,剪报边角已经磨得发毛,背面还写着我爸的字:“1998年7月12日,老苏的金左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灵的脚。”
从废墟里跑出来的少年,踢球是唯一的活路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苏克尔的早年经历不太熟悉,他不是什么足球世家出来的天才,也没有从小接受专业青训的好条件,他的第一只“足球”,是用旧袜子塞碎布和报纸团出来的。 1968年苏克尔出生在克罗地亚东部城市奥西耶克,十几岁的时候赶上南斯拉夫内战,他家的房子直接被炮弹炸成了废墟,一家人挤在难民营的地下室里,每天只能分到半块硬得硌牙的黑面包,连喝口干净的水都要排队等两个小时,那时候难民营的小孩没有任何娱乐,苏克尔就带着几个同龄人,在防空洞外的空地上踢那个布团做的球,有一次炮弹就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炸了,飞溅的碎石直接擦破了他的左臂,他妈抱着他哭到喘不上气,说什么也不许他再踢球,苏克尔擦着脸上的灰跟他妈说:“我要是能踢成职业球员,就能赚好多钱,咱们就不用躲在这儿啃面包了,还能给隔壁安娜奶奶也买奶油蛋糕吃。”
我姥爷年轻时也经历过战乱,小时候总跟我讲他十几岁的时候躲空袭,三天吃不上一口饭,看到路边的榆树皮都想啃,所以我第一次看到苏克尔这段经历的时候,一下子就懂了他那股劲——他不是把踢球当爱好,是把踢球当全家人、甚至整个同乡人的指望,18岁那年苏克尔终于加盟了家乡的奥西耶克俱乐部,拿到第一笔工资的那天,他一分钱都没留,全换成了面粉、罐头和白糖,拉了满满一卡车回难民营,给所有认识的人家都送了一份,那天难民营里第一次没有哭声,所有人都围着他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家的小子以后肯定能成大人物。” 后来他辗转去了萨格勒布迪纳摩、塞维利亚、皇马,不管走到哪,他的球衣号码永远是9号,钱包里永远放着难民营里一起踢球的小伙伴的合影,有记者问他最怀念的进球是哪一个,他从来不说皇马时期的西甲冠军进球,也不说世界杯的金靴进球,永远说的是18岁那年在家乡俱乐部踢进的第一球:“那天我爸妈在看台上哭,我知道,我们家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
1998年的法兰西,他的左脚真的拉出了最美的乐章
1998年的法国世界杯,是克罗地亚第一次以独立国家的身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赛前没人看好这支队伍,甚至有媒体调侃他们“能凑齐11个能踢球的人就不错了”,但就是这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队伍,一路杀到了四强,而苏克尔就是这支队伍里最亮的星。 我爸至今都能背出苏克尔那届世界杯的每一个进球:小组赛第一场打牙买加,他左脚外脚背轻轻一蹭,球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擦着门柱钻进网窝,我爸说那天他刚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21寸的长虹彩电,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的进球,拍大腿拍的都红了;四分之一决赛打夺冠热门德国,第80分钟他接到队友传球,面对以防守强硬著称的德国后卫科勒尔,左脚轻轻一挑就把球挑过了对方头顶,紧接着跟上推射空门得分,那场球央视的解说员喊到破音:“苏克尔的左脚哪里是用来踢球的,是用来拉小提琴的啊!”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半决赛对阵东道主法国,苏克尔第46分钟率先破门,整个克罗地亚都沸腾了,可惜后来图拉姆连进两球反超比分,格子军团遗憾止步四强,三四名决赛对阵荷兰,苏克尔又打进一球,以6个进球的成绩拿到了那届世界杯的金靴,成为世界杯历史上第一个以新独立国家球员身份拿到金靴的人。
我爸说那场半决赛他特意跟同事换了班,买了两捆冰啤酒,就等着看克罗地亚进决赛,结果输了之后他蹲在阳台抽了半盒红塔山,跟当时才7岁的我说:“不是老苏踢得不好,是运气差了点。”去年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克罗地亚拿到季军的时候,我跟70多岁的老爸一起在客厅看颁奖,看着苏克尔给莫德里奇挂奖牌的画面,老头突然抹了抹眼睛说:“你看,老苏当年没实现的愿望,这帮小孩帮他实现了。” 我后来反复看过很多次1998年苏克尔的进球集锦,他的左脚真的太灵了,不是那种暴力射门的冲击力,是一种很巧的、像变魔术一样的感觉,轻轻一勾、一挑、一蹭,球就以你完全想不到的路线飞进球门,就像他真的在用左脚拉小提琴,每一个音符都踩在你意想不到的节拍上。
当了足协主席也不端架子,他是克罗地亚足球的守夜人
很多球星退役之后要么去当解说捞钱,要么去豪门当教练拿高薪,要么全世界走穴参加商业活动,苏克尔不一样,他退役之后直接回了克罗地亚,从足协的基层干事做起,后来当选了克罗地亚足协主席,一当就是十几年。 莫德里奇刚出道的时候,好多人嫌他个子太矮、身体太弱,说他在场上一碰就倒,根本踢不了顶级联赛,是苏克尔力排众议把他招进了国家队,还把自己当年穿的金靴战靴送给莫德里奇,跟他说:“当年我在难民营踢布球的时候,也没人觉得我能踢世界杯,脚法好的人,从来不需要靠身高吃饭。”后来莫德里奇拿到金球奖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苏克尔,他说“要是没有苏克尔的信任,我根本不可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
我之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去克罗地亚萨格勒布迪纳摩青训营留洋的中国小球员,他跟我说苏克尔每个月都会抽两天时间去青训营看小孩踢球,从来不带随行人员,也不让媒体跟着,就穿个普通的运动服,蹲在场边看小孩踢,踢完了给每个小孩都送签名足球,碰到家境不好的小球员,他还会自己掏腰包付训练费和营养费,从来不让别人往外说,他总说:“这些小孩是克罗地亚足球的未来,我当年吃过的苦,不能让他们再吃一遍。” 2018年克罗地亚拿到世界杯亚军的时候,苏克尔在更衣室跟球员们一起哭,把自己珍藏了20年的98年金靴拿出来给大家传着看,说:“我当年没摸到的大力神杯,你们差一点就拿到了,你们比我厉害多了。”我见过太多退役之后就端起名宿架子的球星,要么到处走穴捞钱,要么对现役球员指手画脚,像苏克尔这样愿意沉下心回到基层,给年轻人铺路的名宿,真的太少了,他不是来当足协主席享福的,是来当克罗地亚足球的守夜人的。
我们为什么到今天还在怀念苏克尔?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问题:“现在的前锋进球效率比苏克尔高多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怀念他?”我的答案是:因为苏克尔的足球里,有现在的足球最缺的东西——温度。 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商业化了,球员的年薪动不动就几千万欧元,很多人踢球就是为了赚高薪、涨粉丝,赢了就晒豪车名表,输了就甩锅队友教练,但是苏克尔那一代人不一样,他的足球里装着家国,装着那些在战火里熬过的苦,装着整个国家的期望,1998年他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时候,克罗地亚国内还有好多人躲在地下室里看比赛,看到他进球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他们不是在看一场球赛,是在看自己的国家第一次站在世界的舞台上,被所有人看见。
2018年我去俄罗斯看世界杯,半决赛克罗地亚打英格兰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头发花白的克罗地亚老爷爷,他举着已经洗得发白的苏克尔9号球衣,跟我说他1998年的时候在难民营里用收音机听苏克尔的比赛,那时候他就跟老伴说,总有一天克罗地亚能站在决赛的赛场上,20年之后他终于等到了,可惜老伴3年前去世了,他要把这场比赛的球票烧给老伴,她当年最喜欢苏克尔,那天克罗地亚赢了的时候,老爷爷抱着球衣哭的像个孩子,周围的克罗地亚球迷都过来拍他的肩膀,一起唱着克罗地亚的国歌,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有时候会想,足球最动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是一个个精彩的进球,还是一座座金光闪闪的奖杯?其实都不是,是像苏克尔这样的球员,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国、自己所有的苦难和希望都缝进那件格子球衣里,用一只金左脚,给所有在黑暗里的人拉出一首希望的曲子,直到今天,每次看到克罗地亚的9号球衣,我还是会想起1998年那个夏天,那个留着卷发的男人,笑着举起金靴的样子,他告诉我们,哪怕你从废墟里长大,只要你肯跑、肯拼,你照样能站在世界的最高处,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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