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躲着三伏天的太阳,钻进家附近老厂房改的那个破球馆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宋雨轩,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掉了漆,T恤后背整块被汗浸成了深灰色,正蹲在地上给个穿23号球服的小胖墩系鞋带,旁边围了七八个半大的小孩,举着矿泉水瓶叽叽喳喳喊他“宋教练”。 撰稿快6年,见过在五棵松体育馆拿MVP被全场喊名字的球星,也见过靠体育IP一年赚几千万的商人,但宋雨轩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篮球人”:他今年28岁,没打过一场正式的CBA职业联赛,手里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国际赛事奖牌,却在这个南方老工业区的旧厂房里,攒出了我见过最有烟火气的篮球江湖。
当年我以为打不上职业的篮球,全是白打
宋雨轩是辽宁丹东人,从小就是院子里的“球疯子”,12岁身高就窜到了1米82,被体校教练一眼相中,16岁被选进广东宏远青年队,和胡明轩、徐杰是同批队员。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未来肯定能进一队,跟易哥(易建联)同场打球。”提到那段日子,宋雨轩的眼睛还亮,他说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练运球,广东的冬天没有暖气,他在室外球场练到手指冻得裂口子,缠两层胶布接着拍,宿舍墙上贴满了易建联的海报,每次打队内对抗赛拼到脚崴了,打封闭也要上场。
变故发生在他20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他起跳抢篮板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左膝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说哪怕康复了,也不可能再承受职业队的高强度训练,养伤的一年里他看着同批的队友一个个升上一队,自己连跑两步都疼,青年队的辞退通知下来那天,他把宿舍里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老家,蹲在家里半年没出门,天天喝到烂醉,亲戚劝他去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低着头说“我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
“那时候我觉得我前10年的球全白打了,既然站不到聚光灯下,我碰篮球都觉得恶心。”宋雨轩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个磨得掉皮的篮球,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惯了体育圈“成王败寇”的叙事,所有人都盯着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那个人,没人告诉那些占了99%的“落选者”:你付出过的汗水、你对这项运动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白费的。
蹲在小区球场看小孩打球的那个下午,我突然活过来了
宋雨轩和篮球的和解,是因为他表姐家的小孩,那年过年,表姐拉着他去小区球场,说自己家儿子想练篮球,找外面的教练不放心,让他临时带几天,就是在那个小区球场上,他遇见了10岁的浩浩。
浩浩是个独臂男孩,小时候出车祸丢了左胳膊,特别爱打球,但是小区里的小孩都不愿意跟他组队,说他跑不快也传不了球,宋雨轩那天看着浩浩一个人在角落对着墙拍球,摔了爬起来接着拍,膝盖上的裤子都磨破了,他走过去教浩浩怎么用右手单手持球护球,怎么借助腰腹力量发力投三分,那天下午浩浩投进人生中第一个三分球的时候,抱着他的腰蹦得老高,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下来鼓掌。
“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篮球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啊?不是只有打职业拿冠军才叫打篮球,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开心,跟球星拿总冠军的开心,其实是一样的。”宋雨轩说那天他回到家,翻出了自己当年扔在储藏室的旧篮球,擦了擦灰拍了两下,听见熟悉的砰砰声,突然就哭了。
半年后他揣着自己攒的3万块钱,又回到了广东,在我们这边的老工业区租了个闲置的旧厂房,打算自己开个社区球馆,没钱装修,他喊来以前青年队的队友,自己刷墙、自己装篮架、自己画三分线,为了省钱,装篮架的时候他爬到3米高的架子上拧螺丝,没站稳摔下来,胳膊缝了7针,第二天裹着绷带就接着干活。
球馆刚开的第一个月,只有3个学员:浩浩、表姐家的儿子,还有附近工厂工人家的一个小女孩,宋雨轩根本没好意思收学费,天天带着三个小孩练,从基础运球教起,有时候练到晚上,他自己掏钱给小孩买冰棒吃,慢慢的,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旧厂房里有个教练教球特别认真,还不贵,越来越多的家长把小孩送过来,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
我问过他收费多少钱,他说一节课40块钱,要是家里困难的小孩,随时可以来免费学,只要平时帮着捡捡球打扫下卫生就行,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这边上学,特别爱打球但是交不起学费,宋雨轩直接给他免了所有费用,还给他买球鞋买球服,去年小宇拿了市小学生篮球赛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宋教练”。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一节课收两三百,教练连个资格证都没有,就想着赚快钱割家长的韭菜,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觉得特别无力,直到认识宋雨轩我才明白,我们总说要搞青训、要提升篮球人口,其实根本不需要喊什么宏大的口号,只要多几个宋雨轩这样的基层教练,多几个普通人能进得起的社区球馆,中国篮球的根自然就扎深了,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这句话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我见过最滚烫的篮球梦,从来都不是要进NBA
上个月宋雨轩带着自己的“雨轩少年队”去打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联赛U12组的比赛,他们队平均身高比对手矮了快10厘米,全场比赛最后3秒还落后2分,最后一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把球交给队里最高的那个小孩,结果浩浩绕到三分线外接球,抬手就投,球刷网而入,压哨绝杀。
全场瞬间炸了,对手的教练都冲过来找宋雨轩要浩浩的联系方式,说从来没见过意志这么坚定的小孩,宋雨轩说那天浩浩下场之后,抱着他哭了半天,说“教练你看,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现在好多小孩学球,家长一上来就问‘我家孩子能不能进NBA、能不能打职业’,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先别想那么远,能让孩子通过打篮球有个好身体,遇到事不轻易认输,就已经够了。”宋雨轩说他现在手里的学员,以后能打职业的可能连1%都不到,但是这没关系,他教了这么多小孩,最骄傲的不是哪个小孩拿了奖,是有个叫乐乐的自闭症小孩,在他这学了半年篮球,第一次主动跟他说“教练我想打比赛”。
乐乐刚来的时候才8岁,不敢跟人对视,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哭,家长说孩子什么兴趣班都不愿意去,就爱在家拍球,问宋雨轩能不能收,宋雨轩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每次给乐乐喂球的时候,他都蹲下来跟乐乐保持一样的高度,说话声音轻轻的,乐乐每投进一个球,他就给乐乐贴一个奥特曼的小贴纸,半年之后,乐乐第一次主动拉着其他小孩的手要一起打3v3,乐乐妈妈站在场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我的梦想是穿宏远的队服打CBA,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每年能送一两个好苗子去省青年队,更多的小孩哪怕以后不打球,想起篮球的时候,能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球馆跑得出汗的快乐,遇到难事儿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输了还能再来一局的劲儿,我就知足了。”宋雨轩说去年他去东莞参加基层教练培训,碰到了易建联,他跟易建联说“我现在在教小孩打球”,易建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事比打职业还重要”,那天他躲在卫生间哭了快20分钟,比当年韧带断了的时候哭得还凶。
这个暑假宋雨轩还组织了个“厂区工人篮球赛”,免费报名,冠军就奖一整套球服加两箱脉动,没想到来了20多支队伍,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打了快半个月,决赛那天球馆挤了好几百人,呐喊声比我去过的不少职业赛场还响,有个在电子厂做流水线的工人,打完决赛跟宋雨轩说,他上一次打球还是10年前上高中的时候,现在每天上班12个小时,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宋雨轩说他听了这话,觉得自己这几年吃的所有苦,全值了。
我们的热爱,从来都需要一个接地气的落脚点
我上周六特意又去了一趟宋雨轩的球馆,下午是小孩的训练课,晚上是工人的球赛,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有附近的阿姨带着孙子在球场边遛弯,坐在台阶上吃西瓜,整个球馆热热闹闹的,比市中心的商场还有烟火气。
宋雨轩的球馆墙上,没有贴任何球星的海报,贴的全是他带的小孩打球的照片,有浩浩投绝杀的瞬间,有乐乐举着小贴纸笑的样子,还有工人篮球赛夺冠的队伍合影,最中间贴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篮球是给所有人的礼物”。 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可能会说什么“更高更快更强”,什么“为国争光”,但是现在我会给他们讲宋雨轩的故事,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塔尖那1%的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个摔了还能爬起来的小孩,属于每个在流水线干了12小时还能打半场球的工人,属于每个下班了来球馆出出汗缓解压力的上班族,属于每个哪怕身体有缺陷,也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的普通人。
现在的宋雨轩,还是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练球,白天给小孩上课,晚上给球馆打扫卫生,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很多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白领多,但他说自己从来没这么开心过,他的微信朋友圈封面,是浩浩举着联赛MVP奖杯的照片,配文写着:“我没实现的梦想,会带着这帮小孩接着往前跑。”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三大球成绩,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只要多几个宋雨轩这样的人,多几个普通人进得起、愿意去的社区球馆,多几个愿意让小孩放学先打一小时球再写作业的家长,我们的体育自然会好起来,那些藏在旧厂房里的汗水、笑声、不服输的韧劲儿,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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