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对阵荷兰的四分之一决赛那天,我和发小挤在巷口的烧烤摊，塑料板凳被我们晃得吱呀响，冰啤酒的泡沫顺着易拉罐往下淌，烤筋的油星子在炭火上炸得噼里啪啦，当镜头第三次切到主裁判拉奥斯那张憋得通红的脸时，发小猛地把撸完的签子扔在铁盘里，骂了一句：“你看他脖子上那硬邦邦的罗马领，和他的死脑筋一模一样，真以为穿个黑衬衫带个白领子就当自己是上帝了？”
那天全场比赛拉奥斯掏了18张黄牌,创下了世界杯单场出牌纪录，赛后他的社交账号被阿根廷和荷兰两边的球迷冲得稀烂，有人P图把他的罗马领换成了绞索，有人喊话让他赶紧把领子摘了别侮辱裁判这个职业，我当时也跟着发小骂了几句，直到后来我跟大学的体育老师张哥聊天，才懂了那片看起来不起眼的白色立领，背后压着多少普通人看不到的重量。
你以为罗马领是时尚设计？其实是百年裁判史的“活化石”
很多人不知道,足球裁判身上的罗马领，本质上是“跨界继承”来的职业符号，19世纪现代足球刚在英国兴起的时候，根本没有专门的裁判，场上纠纷都是两边队长协商解决，可随着比赛对抗越来越强，队长经常各护各的人，协商到最后往往演变成群架，后来大家慢慢约定俗成，找当地最有公信力的人来当裁判——这些人大多是牧师、中学老师，本身就自带“公正”的身份滤镜，而他们日常穿的制服上，就有这种立起来的白色罗马领。
1863年英足总正式成立,制定第一版裁判着装规范的时候，直接把罗马领作为裁判服的必备元素保留了下来，理由也很简单：老百姓一看这个领子，就知道这个人是来主持公道的，能服众，这一留就是160年，中间裁判服从纯黑色变成了荧光黄、荧光绿、亮红色，怕的是和球员球衣撞色影响判罚，甚至连材质都从厚重的纯棉变成了速干面料，但唯独罗马领的设计从来没变过，最多是从过去硬挺到能硌脖子的可拆卸款，变成了现在更舒服的印花款或者软布款。
我之前在张哥家里见过他攒了20年的裁判服,从2003年他考三级裁判时买的第一件纯棉黑衬衫，到去年执法中乙联赛时穿的阿迪达斯定制款，每件衣服的领口都是整整齐齐的白色罗马领，最旧的那一件领口已经洗得发灰，边缘起了一圈毛球，张哥每次拿出来都要小心翼翼地把领口捋平：“你别小看这一块布，我刚当裁判的时候我师父跟我说，什么时候你执法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先摸领口平不平，你才算入了这行的门。”
那件印着罗马领的黑衬衫，装过多少普通人的委屈和骄傲
张哥是国家级裁判,执法过中甲、中乙，还有数不清的大学生联赛、业余球赛，他说自己这20年挨过的骂，比他前半辈子听过的所有夸奖加起来都多，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执法陕西省大学生足球联赛决赛，他判了西安体院一个点球，终场前被扳平的交大球迷直接从看台上冲下来十几个，围着他要说法，保安拉都拉不住。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抬手把领口捋了捋，”张哥说这话的时候还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师父说过，穿着这件衣服，你就不能跑，你一跑，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心虚，觉得你判错了，以后大家就再也不信穿这个领子的人了。”那天他就站在场地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VAR回放投到大屏幕上，慢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体院的后卫在禁区里拽了对方前锋的球衣，闹得最凶的几个球迷看完没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赛后有个穿交大球衣的小伙子过来找他,递了瓶冰矿泉水，说自己小时候看张哥执法高中联赛，当时就觉得穿带罗马领的裁判服特别帅，现在自己也考了三级裁判，下周就要第一次执法初中组的比赛，专门来跟他取取经。“我当时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裁判服送给他了，领口我特意熨得平平整整的，”张哥说，“那小子后来给我发照片，第一次执法的时候特意把领子露出来，站在场地中间腰杆挺得笔直，比我当年还精神。”
我自己上大学的时候也骂过张哥,当年我们系踢院赛决赛，最后一分钟被吹了点球，输了比赛之后我追着他骂了半条路，说他收了对方的好处黑哨，直到后来我选了他的足球公选课，他主动找我，给我看了当时场边学生拍的视频，清清楚楚拍到我们后卫拉了对方前锋的球衣，我当时脸涨得通红，给他道歉，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我执法中乙的时候，被球员追着骂过，被教练扔过水，还有球迷往我身上扔过矿泉水瓶，这都是常事，穿这件衣服，就得受得住委屈，你要是一被骂就改判，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这个领子。”
他说自己冬天执法的时候,零下好几度，裁判服里面要套两层保暖衣，但是为了罗马领能露出来，特意把保暖衣的领口剪了个洞，就怕领口鼓起来不好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个月光体能训练就要跑200多公里，一场90分钟的比赛，我跑动距离最少12公里，比很多边前卫跑的都多，”张哥给我翻他的运动记录，最多的一个月跑了287公里，“大家都只看到球员在场上跑，没人在意我们也在跑，要不停找角度，就怕看错了一个动作，毁了别人整场的努力。”
被骂了上百年的罗马领，不该是所有争议的“背锅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马领成了很多球迷发泄情绪的靶子，只要有争议判罚，大家第一反应就是骂裁判“把你的罗马领摘了吧，你不配”，去年中超有场比赛，裁判经过VAR回看改判了一个越位进球，评论区几万条评论，一半都在骂裁判的领子是白长的，瞎了眼。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每一个能站在职业赛场上的裁判，都经过了成千上万次的考核，张哥说他考国家级裁判的时候，光是规则手册就背了三个月，里面的每一条细则都能默写下来，赛前要背双方所有球员的资料，甚至连谁有黄牌在身，谁容易情绪激动都要记清楚。“我执法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脑子里一遍遍过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就怕漏判一个动作，”张哥说，“我们比谁都希望比赛平平稳稳的，没有争议，大家踢得开心，看得也开心。”
2010年世界杯兰帕德的门线冤案,主裁判拉里昂达赛后被骂了十几年，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他把自己那件带罗马领的裁判服锁在了柜子里，再也没穿过，“我对不起英格兰的球迷，我站在那个位置确实没看到球过了线，那件衣服对我来说太重了，我扛不起那份愧疚”，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拉里昂达是当时南美最好的裁判之一，执法过几百场职业比赛，之前从来没有过重大错判，那次失误之后，他直接退出了裁判界，再也没吹过一场球。
我之前踢野球的时候碰到过一个50多岁的裁判王叔,头发都白了，大夏天38度的天，穿着整整齐齐的裁判服，罗马领挺得笔直，跑了90分钟满头大汗，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给他递烟，他摆了摆手说：“穿着这件衣服呢，不能抽，坏规矩。”他说自己执法一场野球才50块钱，有时候碰到熟人的比赛，连钱都不收，就管瓶水，但是每次出门都要把裁判服熨得平平整整，领口一点褶皱都不能有。“我干了30年裁判，从来没吹过黑哨，”王叔说，“这个领子戴了30年，我不能让它脏了。”
那片挺括的白，是绿茵场最朴素的公平承诺
去年世界杯结束之后,我刷到拉奥斯的采访，他说那场阿根廷和荷兰的比赛之后，他收到了几千条死亡威胁，有人给他寄带血的信封，有人恐吓他要对他的家人动手，但是他从来没后悔过自己的判罚。“我上场之前摸了摸我的罗马领，我知道我得对规则负责，对场上的22个球员负责，”拉奥斯说，“大家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骂这个职业，不能骂我脖子上的这个领子，它代表的是公平。”
我当时把采访视频发给了之前骂拉奥斯的发小,他沉默了好久给我回了一句：“换我上去当裁判，可能半场就被骂跑了，这帮人是真能扛事。”
其实我们看球的时候,注意力永远都在进球的球员身上，在排兵布阵的教练身上，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衬衫、带着罗马领的裁判，他不是比赛的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可他却是整个绿茵场的规则守夜人，那片挺括的白色罗马领，从来都不是特权的象征，它是一份承诺，一份不管场上情绪多激动，不管多少人骂你，你都要站在规则这边的承诺。
前几天我刷到张哥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和之前那个小伙子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裁判服，领口的罗马领整整齐齐，小伙子现在已经能执法省级的青少年比赛了，配文写的是：“领子白着，心就不能黑。”我突然想起张哥之前跟我说的话：“大家总说我们是场上的法官，其实我们就是看大门的，守着规则的大门，不让任何人闯进来，这个领子就是我们的工作服，穿一天，就得站好一天的岗。”
下次你看球的时候,如果再看到那个带着罗马领的裁判，不妨多一点耐心，或许他的判罚不是百分百完美，但他脖子上那片挺括的白，已经是现在绿茵场上能给到的、最朴素的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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