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呼和浩特参加全国西部马术绕桶巡回赛,在赛场边的台阶上第一次见到阿雅的时候,她刚跑完业余组半决赛,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粘在脸上,藏在牛仔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脚边蹲着重400多公斤的竞技马“火锅”,正凑着脑袋啃她手里的胡萝卜,她另一只手还在给马擦腿上的泥点,洗得发白的流苏皮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手腕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是上个月训练控马时被缰绳勒的,缝了三针,她连麻药都没多打,第二天就攥着护腕又回了马场。
那天有个来打卡的游客举着相机对着她拍了半天,临走还嘀咕了一句“现在的赛事女郎长得真好看”,阿雅听见了也没生气,晃了晃手里刚领的半决赛晋级奖牌笑着冲我挑眉:“你看,都2024年了,还有人觉得我们牛仔女郎就是赛场的背景板。”
别被好莱坞骗了:牛仔女郎从来不是赛场的“装饰品”
很多人对牛仔女郎的印象,还停留在西部电影里穿着露脐装、举着场次牌走过擂台的花瓶角色,要么就是写真里穿着牛仔靴摆拍的网红,仿佛“牛仔女郎”四个字和“竞技”压根沾不上边,但只要你真的走进Rodeo(西部竞技)的赛场就会知道,这个标签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和“勇敢”绑定,和“好看”没多大关系。
早在19世纪美国西部拓荒时期,牛仔女郎就是和男牛仔一起赶牛、驯马的核心劳动力,后来西部竞技赛事兴起,1904年的圣路易斯博览会上,就有女骑手公开参加 bronc riding(骑野马)比赛,成绩比一半男选手都好,传奇女射手安妮·奥克利15岁就靠射术赢过男选手,加入野牛比尔西部秀巡演的时候,她可以在30步外射穿抛在空中的扑克牌,连当时的欧洲王室都排队看她的表演,只是后来赛事逐渐商业化,主办方为了讨好男性观众,才慢慢把女骑手的竞技项目砍掉,把她们放到了举牌、暖场的位置,硬生生把“牛仔女郎”污名化成了“赛场花瓶”。
这种偏见放到现在也没少多少,阿雅说她刚接触西部马术的时候,朋友圈发了张穿牛仔服骑马的照片,底下好多人评论“你这新的拍照打卡地方挺好看啊”“穿这么少骑马冷不冷”,甚至有以前的同事私聊问她“是不是做什么新的兼职了”,她当时把自己手心的茧子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姐姐这是来拿冠军的,不是来拍照的”,她给我看她的手,指腹上全是握缰绳磨出来的硬茧,虎口处还有好几道被马咬过的牙印:“我之前是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手保养得连个倒刺都没有,现在握缰绳的力气,能掰赢我们公司180斤的男程序员。”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牛仔女郎的刻板印象,本质上还是对女性参与竞技运动的偏见:大家默认女性出现在体育赛场,首先要承担“被观赏”的功能,其次才是“竞技”的属性,就像大家说起女篮球运动员首先问“会不会找不到对象”,说起女赛车手首先说“女司机开车能行吗”,说起牛仔女郎首先想到“穿得挺好看”——我们总是先给女性套上审美的枷锁,却忽略了她们站在赛场里,首先是个运动员。
绕桶30秒的背后:是摔过17次的马背人生
很多人不知道,牛仔女郎的核心竞技项目绕桶赛,看起来只是骑着马绕三个桶跑一圈,实际上难度比很多人想象的高得多,三个桶摆成等腰三角形,骑手需要以最快的路线绕完所有桶,碰倒一个桶就加罚5秒,差0.1秒就可能和冠军失之交臂,马的速度最快能到60公里每小时,急转的时候离心力能把人直接甩出去,全靠骑手的腿力夹着马腹、手控着缰绳调整方向,一场比赛30秒跑下来,骑手的后背全是汗,腿酸的连下马都费劲。
阿雅2020年才第一次接触绕桶赛,当时她刚从互联网公司离职,处于职业倦怠期,朋友带她去马场玩,她第一次骑上马背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种不用看KPI、不用想方案、只需要跟着马的节奏往前冲的感觉,让她当场就决定要学这个,她凑了三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套马具,又认养了退役的竞技马“火锅”,从此每个周末早上6点就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郊区的马场训练,风雨无阻。
她摔的最狠的一次是2022年冬天,训练的时候地面结了薄冰,“火锅”绕桶的时候突然打滑,她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腰磕在护栏上,当场就动不了了,送到医院查是腰间盘突出,医生让她至少躺三个月,她躺了半个月就偷偷跑回了马场,戴着护腰坐在边上看别人训练,手痒的不行,她妈当时从老家过来照顾她,看着她腰上的护具哭,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玩什么不好玩这个,摔得一身伤以后怎么办”。
她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放弃,直到去看了那年的全国绕桶赛,见到了42岁的女骑手李静,李静是开宠物店的,儿子当时已经上高二了,她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骑马,直到38岁才攒够钱开始系统训练,那天她跑业余组,儿子举着手机在赛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她以0.2秒的优势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儿子抱着花冲上去,对着镜头喊“我妈是全世界最帅的人”,阿雅说那个瞬间她就下定决心,不管别人说什么,这马她得骑下去。
现在国内注册的西部马术女骑手已经有300多人,比2018年翻了5倍,这些牛仔女郎里有老师、有医生、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退休的国企员工,压根不是大家想象的“富二代玩票”,阿雅给我看她们的骑手群,大家每天在群里交流训练心得,谁摔马了就集体给她寄补品,谁要比赛了就集体加油,上次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钱买比赛用的护具,群里的人凑钱给她买了一套,说“不能让咱们牛仔女郎输在装备上”。
我之前也以为小众运动都是有钱人的游戏,直到接触了这群牛仔女郎才明白,所谓的“热爱”从来和钱没有关系:她们可以每天吃泡面省出钱来买马具,可以坐三个小时的公交去马场训练,可以摔17次还笑着爬上马背,她们不需要靠这个吃饭,也不需要靠这个博流量,就是单纯享受在马背上那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办公室里的KPI、是别人嘴里的“女孩子应该稳定”给不了的。
牛仔精神从来不是男性专利:她们的缰绳握在自己手里
去年我在云南采访过彝族姑娘玛依,她是现在国内绕桶赛成绩最好的女骑手之一,去年拿了全国巡回赛的年度总冠军,奖金10万块,她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凉山老家给村里修了个小型的免费马场,教村里的小孩骑马,尤其是女孩。
玛依从小在凉山放牛,小时候就天天骑家里的马去山上割草,19岁的时候有个西部马术的教练去凉山旅游,看到她骑着马在山路上跑的飞快,就问她愿不愿意去城里学绕桶赛,她当时揣着200块钱就跟着教练走了,第一次去参加比赛的时候,连牛仔帽都买不起,还是教练给她找了个旧的,上场的时候观众都议论“这个小姑娘怎么穿得这么破”,结果她跑了个业余组冠军,全场都站起来给她鼓掌。
“我们老家之前都说,女孩子骑马是不务正业,就该早点嫁人洗衣服做饭。”玛依现在普通话已经说的很溜了,上个月她还去美国参加了国际绕桶赛,拿了女子组第5名的成绩,“我现在回去,村里的小姑娘都围着我看我的奖牌,说以后也要像我一样骑马拿冠军,我就想告诉她们,女孩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你想骑马就骑马,想拿冠军就拿冠军,你的缰绳得握在自己手里。”
之前还有人在赛事官网留言,说女子组的水平比男子组差,不该和男子组拿一样的奖金,结果去年的赛事数据出来,女子组的最好成绩只比男子组慢0.3秒,完全是同一个水平线的,而且西部马术的核心是和马的配合,马是非常敏感的动物,你越急躁它越慌,女骑手往往更有耐心、更懂和马沟通,很多时候成绩反而比男骑手更好。
我一直觉得,大家常说的“牛仔精神”——什么勇敢、自由、不服输,从来都不是男性的专利,牛仔女郎们展现出来的韧性,往往比很多人想象的强得多:她们可以顶着40度的高温训练,可以摔得一身伤还笑着爬起来,可以顶着所有人的偏见站在赛场里,她们不需要别人给她们定义“女孩子该是什么样”,她们自己活出来的样子,就是最好的答案。
赛场外的牛仔女郎:把热爱活进日常里
现在的牛仔女郎,早就不是只有在赛场才穿牛仔服、骑在马背上的形象了,她们早就把这种自由的西部精神,活进了日常的生活里。
阿雅现在找了个远程运营的工作,平时在家办公,一半的时间用来工作,一半的时间用来训练,她平时出门也会穿牛仔靴,戴小小的牛仔帽配饰,她办公室的同事现在都知道她是绕桶选手,每次团建都喊她组织去骑马,之前说她“不务正业”的亲戚,现在看到她拿的奖牌,都夸她“有出息”。
李静的宠物店现在生意特别好,很多客人都是冲她“牛仔老板娘”的名头来的,她把自己的比赛奖牌全挂在宠物店的墙上,儿子现在上大学了,放假回来还会陪她去训练,有时候还会当她的临时摄影师,拍她骑马的视频发网上,说“我妈就是我的偶像”。
玛依的免费马场现在已经有20多个小孩在学骑马了,其中有12个是女孩,她准备明年办一个青少年绕桶赛,专门给山区的小孩提供参赛的机会,她说她的梦想是以后能带着自己教出来的小孩,去国际赛场上拿冠军,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的牛仔女郎,一点都不比别人差。
上个月阿雅给我发消息,说她在今年的巡回赛里拿了业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穿了那件绣了格桑花的牛仔外套,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火锅”被牵到领奖台边,还凑着脑袋啃她手里的奖杯,我看着她发过来的照片,阳光照在她的牛仔帽上,流苏被风吹起来,她笑得特别灿烂。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牛仔女郎吧:不想被别人定义的人生,不想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想骑着马往风里冲,想把缰绳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马蹄踏过的地方,从来没有什么偏见,只有不被定义的热爱,而牛仔女郎的赛场,从来都不止在Rodeo的赛场里,在她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在她们每一次不服输的选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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