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亚特兰大城郊的跳蚤市场淘旧物,在一堆起球的大学卫衣和泛黄的摇滚唱片里,翻到了一件印着10号的藏蓝色球衣,领口的洗水标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胸口绣着“New York Cosmos”的字样,号码上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贝利签名,卖球衣的白人老爷子头发全白了,坐在折叠椅上喝冰可乐,见我拿着球衣翻来覆去看,主动搭话:“1977年贝利最后一场比赛的现场版,我当时在巨人球场的看台喊到嗓子哑,散场的时候挤到球员通道口,贝利亲自给我签的。” 那天我花了80美元把这件球衣买了下来,老爷子还给我塞了半叠当年的球票根和报纸剪报,他说很多年轻球迷现在只知道MLS,知道梅西在迈阿密国际,根本没听过NASL,更不知道半个世纪前,北美大陆上曾经有过一个疯狂到把全世界最顶尖的球星都拉过来踢比赛的足球联赛,“那时候的足球,可没有现在这么多商业规矩,疯得很,也爽得很”。
被多数人遗忘的NASL,曾是70年代世界足坛的“顶流外卡”
NASL是北美足球联赛(North American Soccer League)的缩写,1968年正式成立,那时候美国人的娱乐生活里根本没有足球的位置,橄榄球、棒球、篮球才是主流,刚成立的头几年NASL过得惨不忍睹,平均上座率不到3000人,有一半的球队踢了一两年就解散了,联盟甚至差点活不过70年代。
转机出现在1975年,纽约宇宙队的老板沃纳·罗斯克砸了140万美元的年薪,把刚从巴西国家队退役的贝利拉到了NASL,这个数字放在现在可能不算什么,但在70年代绝对是天价,当时贝利在巴西的年薪才不到20万美元,这个消息当时直接炸了整个足坛,很多欧洲媒体骂贝利“晚节不保”,说他为了钱去足球荒漠养老,但谁都没想到,贝利的到来直接把NASL拉到了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贝利的首秀,美国ABC电视台全程直播,原本只能坐6万人的巨人球场挤了7万多球迷,还有1万多球迷买不到票蹲在球场外面听广播,那场比赛之后,纽约宇宙的主场平均上座率直接从之前的8000人冲到了3.5万人,客场比赛的上座率也比之前翻了三四倍,很多原本根本不知道足球是什么的美国人,专门买票就是为了看贝利踢两脚球。
后面的故事更疯狂,NASL的老板们尝到了甜头,开始扎堆挖欧洲的顶流球星:1977年贝肯鲍尔放弃了拜仁的队长位置,加盟纽约宇宙,当时德国媒体直接骂他“叛国”,说他去美国捞钱丢了德国足球的脸;1979年克鲁伊夫加盟华盛顿外交官,乔治·贝斯特、尤西比奥、博比·摩尔这些现在听着如雷贯耳的名字,都曾经在NASL的球场上踢过球,最火的1980年,整个NASL有24支球队,平均上座率超过1.4万人,比同时期的NBA平均上座率还高,纽约宇宙的比赛甚至能压过同城市的NFL巨人队的收视率。
我从来不认可现在很多评论给老NASL扣的“金元足球鼻祖”“人傻钱多的闹剧”的帽子,在一个足球完全没有群众基础的地方,你要让普通人愿意坐下来看90分钟足球,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看到世界上最好的球员在自己家门口踢球,这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而是最有勇气的尝试——要是没有当年NASL的疯狂砸钱,美国人可能还要晚二三十年才会知道足球到底是什么,后来的MLS也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市场基础。
从盛极而衰到“死而复生”,NASL的坎坷里藏着北美足球的生存密码
NASL的辉煌没持续太久,80年代初美国经济陷入滞胀,很多球队的老板没钱再砸天价年薪买球星,联盟为了讨好美国观众,又改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规则:比如把90分钟平局改成直接点球大战,加时赛搞突然死亡,甚至还试过把球门改大,就为了多进球让观众看得爽,这些操作反而得罪了真正的足球迷,再加上很多球队只靠买球星,根本没有自己的青训,球星退役之后球队就没了看点,1984年,老NASL正式宣布解散,只留下了一堆传奇故事和老球迷的回忆。
很多人以为NASL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2009年,一群北美足球的“死硬派”又把NASL的牌子捡了起来,成立了新的NASL,定位是美国第二级别足球联赛,在MLS下面,和USL联赛平级,新NASL没有老NASL那么多钱砸顶级球星,走的是“社区足球”的路子,每个球队都扎根在当地小城市,和当地的青少年俱乐部合作,票价也便宜,最低的只要10美元一张,比看一场电影还便宜。
我之前在美国做体育调研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在佛罗里达劳德代尔堡前锋队做志愿者的大学生迈克,他告诉我,他们队的主场只能坐5000人,基本上每场都能坐满,来看球的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带着孩子来的父母,有穿着旧球衣的老球迷,还有附近高中的学生。“有个叫琳达的单亲妈妈,每周都带着两个7岁的儿子来看球,她的两个儿子在我们俱乐部合作的青训营踢球,每场比赛都能当球童,每次能牵着球员的手进场,两个小孩都能开心一周。”迈克说,很多球迷根本不会去看迈阿密的MLS比赛,一是太远,二是票价太贵,“一张MLS的门票能买我们5张票,而且我们的球员就住在社区里,你去超市买东西都能碰到,打完比赛还能和球迷一起去酒吧喝啤酒,这种亲切感是顶级联赛给不了的。”
新NASL也有过高光时刻,2013年重组的纽约宇宙队签下了刚刚退役的皇马传奇劳尔,劳尔在纽约宇宙踢了两年,还帮球队拿了2015年的NASL总冠军,当年的决赛现场,好多穿着70年代老宇宙队球衣的老爷子专门赶过来,看到劳尔举起奖杯的时候都在哭,说好像看到了当年贝利举起奖杯的样子。 但新NASL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2017年,因为联盟的球队数量达不到美国足协的要求,被撤销了第二级别联赛的资质,之后就慢慢解散了,很多人说新NASL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折腾了8年还是没干过USL,我反而觉得它的存在特别有意义,你想啊,在MLS越来越商业化,票价越来越高,越来越像一个商业秀的现在,有这么一个联赛,愿意扎根社区,愿意给普通球迷接触职业足球的机会,愿意给那些没机会踢MLS的年轻球员踢球的平台,这本身就足够了不起。
为什么到了2024年,我们还是要提早已“消失”的NASL?
前阵子我在上海看中冠联赛的比赛,是一支上海本地的业余队对阵一支来自江苏的球队,看台上只有不到1000个球迷,喊加油的声音却大得能盖过场内的声音,我旁边站着一个穿球队队服的男生,中场休息的时候聊了两句,他说他是队里的边锋,白天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每天下班之后练两个小时球,周末还要踢业余联赛,为了打这次中冠,他把攒了半年的年假都用了,“我从小就想踢职业比赛,没踢上,现在能打中冠,哪怕输了也值了。” 那天我看着球场上奔跑的球员,突然就想起了NASL,想起了跳蚤市场的老爷子,想起了在劳德代尔堡做志愿者的迈克,想起了每周带着孩子去看球的琳达,我们现在总在聊足球,聊五大联赛,聊欧冠,聊梅西C罗,聊动辄几亿欧元的转会费,好像足球就应该是那个样子,是聚光灯下的顶流,是身价千万的球星,是几万人的大球场,是上亿人看的直播,但我们经常忘了,足球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普通人在草地上跑,为了一个皮球抢90分钟,旁边站着一群认识的朋友加油,赢了就一起去喝杯啤酒,输了就约好下次赢回来。
我从来不觉得NASL是个失败的联赛,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老NASL用最疯狂的方式把足球带进了美国人的视野,给后来MLS的成立铺好了路;新NASL用最接地气的方式让普通人摸到了职业足球的温度,给后来的MLS NEXT Pro联赛提供了社区化运营的思路,它的存在本来就不是为了超过谁,打败谁,而是为了证明:哪怕在一个足球不是主流运动的地方,哪怕没有那么多钱,没有那么多流量,也有一群人愿意为了热爱折腾,愿意为了这项运动付出时间和精力。
现在那件1977年的宇宙队球衣挂在我书房的墙上,旁边就贴着我看中冠比赛的时候买的那支上海业余队的队徽,上次有个朋友来我家,看到球衣问我,一个已经解散了的联赛的旧球衣,有什么好收藏的?我给他讲了老爷子的故事,讲了NASL的故事,我说你看啊,我们现在总说足球要发展,要职业化,要商业化,但归根到底,足球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的东西啊,那些顶级联赛的冠军奖杯很重要,那些金球奖的荣誉很重要,但那些在小联赛里奔跑的普通球员,那些坐在小看台上加油的普通球迷,他们的快乐同样重要。
前段时间看到新闻,说北美现在又有一群人在筹备重启NASL,还是走社区化的路子,还是主打低价票和青训,很多人说他们肯定又会失败,折腾不了几年,但我反而特别希望他们能成,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商业化的顶级联赛了,足够多身价千万的顶流球星了,我们缺的,是那种能让普通人花10美元就能看一场,看完还能和球员一起喝啤酒的联赛,是那种不管你有没有名气,只要你热爱踢球就能有机会站在职业球场上的联赛,是那种像NASL一样,有点疯狂,有点不切实际,但足够真诚,足够浪漫的联赛。
毕竟,足球的浪漫从来都不只属于站在顶端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它奔跑、为了它呐喊的普通人,而NASL,就是这份普通人的浪漫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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