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我去齐齐哈尔出差,晚上七点多室外温度已经降到零下26度,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当地朋友拽着我说“带你去个热乎地方”,我以为不是澡堂子就是烧烤店,没想到七拐八拐走到了建华区的一座老冰球馆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混着冰屑、汗水和橘子汽水味的热气扑得我眼镜瞬间发白,等视线清晰时,最先看见的就是冰场上那群穿着蓝白队服的半大孩子,背后都印着三个醒目的字:北方龙。
那天我在馆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散场时还缓不过神——我见过太多装修华丽的商业冰场,见过从头到脚装备几十万的青少年冰球队,却从来没见过哪个队伍,打比赛中场休息时,场边的家长直接把冰糖葫芦、冻秋梨往冰上扔,小孩们滑着抢着啃,满脸冰碴子还笑得东倒西歪,也是那天我才知道,这只叫“北方龙”的民间冰球俱乐部,已经在东北的冰面上滑了整整22年。
从野冰场滑出来的“草台班子”,一撑就是22年
北方龙的创始人王建华今年58岁,左边门牙缺了半颗,是年轻时候打省队比赛被冰球砸的,现在说话偶尔还漏风,1999年他从省队退役,本来有机会去南方当教练拿高薪,结果回齐齐哈尔一看,原来小时候打球的冰场都荒废了,放了寒假的小孩要么窝在家里打游戏,要么在大街上瞎晃,没人再愿意碰冰球。“那时候冰球是真没人管,装备贵,场地少,家长都觉得打这个没出路,不如好好读书考大学。”
他没走,找了三个同样退役的队友,扛着水管子去劳动湖的野冰面上浇冰,零下三十度的天,浇一遍冰全身都冻透,四个人足足浇了三天,才整出一块不到标准场一半大的野冰场,第一期训练班只有5个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1岁,球杆是省队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杆,磨得握把都快断了,护具是队友们当年用剩的,补了一层又一层的补丁,有个叫李大亮的小孩家里穷,买不起护膝,他妈妈就把旧棉袄拆了,缝了个棉护膝,还在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龙,后来北方龙定队徽的时候,特意把这个小绣龙的元素加了进去。
2001年俱乐部正式注册,王建华拍板就叫“北方龙”:“咱们在东北,龙是抬头的,只要敢滑,就没有输的时候。”那时候俱乐部一分钱经费都没有,去外地打比赛,家长们凑钱买绿皮车的站票,十几个孩子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困了就垫着球杆睡,住宿找最便宜的澡堂子,10块钱一个人,一群人挤在大通铺,还得跟老板砍价“我们赢了比赛给你挂奖状行不行,能不能再便宜2块”,李大亮现在是北方龙U12队的教练,他到现在还记得2008年去哈尔滨打省赛的经历:“那时候我穿的冰鞋比脚大两码,垫了三层厚袜子,打决赛的时候脚磨得全是血泡,最后加时赛我进了制胜球,下来之后教练抱着我哭,我脱鞋一看袜子都粘在脚上了,也没觉得疼,就知道我们赢了,能去吃锅包肉了。”
就这么个大家眼里的“草台班子”,硬生生撑了22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墙上的奖状贴了一层又一层,边边角角都被岁月磨得卷了边,我问王建华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挠挠头笑:“有啊,2016年冰场要拆迁,我们连训练的地方都没有,我当时都把解散的通知写好了,结果第二天家长们自发凑了20多万,找了个旧仓库改造成了临时冰场,还有个开挖掘机的家长免费过来干活,干了半个月,我看着那堆人忙前忙后的,就把通知撕了,心想只要我还能动,这个队就散不了。”
输了球一起啃冻梨的队伍,赢的从来不是成绩
我见过不少青少年体育俱乐部,家长们坐在一起聊的都是“我家孩子能不能拿一级证”“练这个能不能降分上大学”,但在北方龙的场边,家长们聊的都是“我家小子今天撞人够猛,晚上奖励他吃烧烤”“刚才那个传球传得不错,不愧是我儿子”,王建华从建队第一天就立了规矩:北方龙不培养“只看成绩的机器”,来这儿的孩子,首先得学会做人,再学打球。
2019年北方龙U12队去北京打全国青少年冰球锦标赛,去了之后就被别的队伍笑:别的队都是外教带队,装备一套十几万,住四星级酒店,北方龙的孩子们穿的护具好多还带着补丁,包里揣着家长给装的大碴粥、腌萝卜,住的是100多块钱一晚的连锁酒店,教练手里连个战术板都没有,拿个小本子画战术,可就是这么一支队伍,小组赛硬生生打了3胜1负,一路杀进了半决赛,最后输给了北京的一支豪门队伍,输了球之后孩子们也没哭,蹲在场馆外面的台阶上,教练掏出包里带的冻梨,十几个小孩啃得满脸冰碴,还互相调侃“刚才你那个球没进,下次请我吃冰糖葫芦赔罪”。
后来对方的教练特意跑过来找王建华要联系方式,说:“我带了这么多年队,从来没见过输了球还这么开心的孩子,你们身上那股拼劲,是我们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北方龙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是真心喜欢冰球的孩子,不管家里有没有钱,都能来练,现在在国青队备选名单里的浩浩,10岁的时候来队里报名,他爸爸瘫痪在床,妈妈靠卖烤冷面维持生计,连100块钱的报名费都拿不出来,王建华当场就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装备费,还给他妈妈安排了球馆的保洁工作,每个月给开3000块钱工资,去年过年浩浩给队里送了一筐自己家腌的酸菜,还给王建华磕了个头,王建华赶紧把他拉起来,说“你好好打球,将来能代表国家打比赛,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青少年体育走偏了:大家都盯着成绩、盯着奖牌、盯着变现,把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升学捷径”,变成了有钱人的“贵族游戏”,但北方龙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能玩的东西,它是普通人的热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摸爬滚打的义气,是输了球一起啃冻梨、赢了球一起吃铁锅炖的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当冰雪热吹到东北,北方龙不再是“孤勇者”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冰雪项目一下子火了,北方龙的日子也好过了:现在有了三个标准冰场,注册队员有300多人,从4岁的启蒙班到18岁的成年队全覆盖,还有本地的企业主动过来赞助,再也不用凑钱买绿皮车票打比赛了,但王建华还是没涨学费,一年的训练费才3200块钱,平均下来一天不到10块钱,比南方的冰球俱乐部便宜十倍都不止,有人劝他涨价,他眼睛一瞪:“我要是涨成几万块钱一年,那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就打不起球了?我建这个队的初衷就是让所有喜欢冰球的孩子都能上冰,赚那么多钱干啥。”
今年春节的时候,北方龙的一段短视频火上了抖音热搜:冰场上U8的小队员们打友谊赛,中场休息时,场边的观众直接往冰上扔了十几串冰糖葫芦,小孩们滑着冰抢,有个小胖子抢了两串,滑到自己教练跟前递了一串,奶声奶气地说“教练你也吃”,那段视频点赞量破了200万,评论区全是南方网友的留言:“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我南方人第一次知道冰球还能这么接地气”“过年我也要去齐齐哈尔看北方龙打球”。
现在北方龙还搞起了“游客体验营”,只要100块钱就能玩两个小时,护具球杆全包,结束还送一根马迭尔冰棍,今年夏天就有上千个南方游客过来体验,有个杭州的妈妈带着7岁的儿子过来,玩了之后舍不得走,说“我在杭州给孩子报冰球班,一节课就要400块,孩子打得不开心还总喊累,在这里玩了一下午浑身是汗,说什么都不想走,原来冰球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运动,是我们把它搞成贵族运动了”。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东北留不住人,说东北没有新产业,但我觉得北方龙就是东北最好的新名片:它不是刻意打造出来的网红景点,不是资本堆出来的流量IP,是从东北的野冰场上、从普通人的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带着冰碴子的冷,也带着东北人刻在骨子里的热乎气,它让更多人看见,东北除了冰雪大世界和烧烤,还有最朴素、最真挚的体育精神,这才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
北方龙的“龙”,从来不是赢了才叫龙
前几天我刷到北方龙的朋友圈,去年打U8比赛的一个小男孩,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冰刀把脸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缝了7针,第二天就戴着面罩出现在了冰场上,教练让他休息,他摇头说“我是北方龙的队员,这点伤不算啥,龙哪有怕疼的”。
现在从北方龙走出去的队员,有的进了国家队、省队,有的当了冰球教练,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开出租车,有的卖烤串,但每年过年大家都会回队里,打一场友谊赛,输了的那队负责买杀猪菜,大家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当年在野冰场上摔的跤、挤过的绿皮车、啃过的冻梨,没有谁会看不起谁,也没有谁会觉得谁混得不好,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北方龙的队员。
王建华说,很多人问他北方龙的“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拿冠军当人中之龙?他说不是:“龙不是赢了才叫龙,是你摔了100次还能第101次爬起来,是你明明打不过对手还敢往上冲,是你有一口吃的就能分给队友一半,是你不管走到哪,都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上冰,这才是龙。”
我太认同这句话了,我们现在谈体育产业,总喜欢算营收、算流量、算拿了多少奖牌,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给普通人的一个出口,一个归属感,一个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冷天里,也能让你浑身发烫的念想,北方龙滑了22年,滑过野冰场,滑过绿皮车的车厢连接处,滑过不被人看好的岁月,它从来不是什么豪门球队,也没拿过多少全国冠军,但它是几百个东北孩子的童年,是几百个家庭最热乎的回忆,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那天我从冰馆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散场的小孩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杆,一边跑一边喊,家长们在后面拎着保温杯和刚烤好的烤串,外面零下二十多度,整条街都是笑声和哈气的白雾,我站在路边啃着朋友给买的冻梨,冰得我牙根疼,心里却热乎得不行,我想,这就是北方龙的魔力吧,它就像东北冬天里的那团火,不管天多冷,只要你凑过去,就能感受到那份最朴素的热乎气,只要你敢滑,你就是自己的龙。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